第一百一十四章轉性可真夠快的
培訓班開課的第二天,張桂芳的手指就已經被針紮了七八次。她咬着嘴脣,看着布片上歪歪扭扭的線跡,眼眶又紅了起來。
“桂芳嬸,別急。”徐應憐蹲在她身邊,輕輕握住她顫抖的手,“我第一次拿針時,差點把整塊布都縫到自己裙子上呢。”
院裏的婦女們笑了起來,緊張的氣氛頓時輕鬆了不少。徐曉雯拿着炭筆走過來,在張桂芳的布片上畫了條直線:“嬸子,您就沿着這條線縫,別盯着針尖,看遠一點。”
春桃蹦跳着端來一碗涼茶:“桂芳嬸,喝口水再試。我娘說您醃的酸菜全村最好吃,手肯定巧着呢!”
張桂芳抹了抹眼角,小口啜飲着涼茶。陽光透過棗樹葉的縫隙,在她粗糙的手掌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她深吸一口氣,再次拿起針線,這一次,針腳明顯整齊了許多。
“成了!”王嬸第一個拍手,“我就說桂芳能行!”
徐應憐欣慰地看着這一幕。
兩天來,這個怯懦的婦人在大家的鼓勵下,一點點找回了自信。她想起昨晚孟尋洲說的話:“你不僅教她們手藝,還在幫她們找回聲音。”
院門吱呀一聲響,所有人的動作都頓住了。李鐵柱探頭進來,目光掃到妻子手中的針線,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飯都涼了!還不回家做飯?”他粗聲粗氣地喊道。
張桂芳的手一抖,針掉在了地上。徐應憐正要開口,王嬸已經站了起來:“李鐵柱,你吼什麼吼?桂芳正學在興頭上呢!”
“學這破玩意兒能當飯吃?”李鐵柱大步走進來,一把抓起妻子縫了一半的布片,“這縫的是啥?狗爬似的!”
張桂芳的臉刷地白了。徐曉雯突然站起來,聲音清亮:“李叔,桂芳嬸剛學兩天就能縫直線了,我在城裏學了一個月還縫不直呢。”
李鐵柱愣住了,顯然沒想到城裏姑娘會替自己妻子說話。徐應憐趁機拿回那塊布片,指着上面的針腳:“李叔您看,這一針比一針好,桂芳嬸手巧着呢。等學會了,給您做件新褂子,保準比縣裏買的還合身。”
院裏的婦女們七嘴八舌地幫腔,李鐵柱被說得啞口無言,最後只嘟囔了一句“早點回來做飯”,就轉身走了。
張桂芳長舒一口氣,感激地看了大家一眼,重新拿起針線。這一次,她的背挺得筆直,眼神格外專注。
傍晚下課時,徐應憐正在收拾布料,忽然聽見院牆外傳來李鐵柱的聲音:“…真能給我做褂子?”
“應憐說再學半個月就能做簡單的了。”張桂芳的聲音裏帶着罕見的興奮,“我先用碎布練手,等熟練了就用你那件舊褂子改…”
腳步聲漸漸遠去,徐應憐和徐曉雯相視一笑。春桃湊過來小聲說:“我爹說李叔在村口跟人吹牛,說他婆娘要給他做“城裏式樣“的新衣服呢!”
三天後,張桂芳帶着一塊深藍色的布料來了,說是李鐵柱從箱底翻出來的。
“他讓我…讓我先練練手。”她羞澀地說,眼角眉梢都是掩不住的喜色。
徐應憐幫她裁了一件對襟短褂的料,手把手教她上領子。徐曉雯則在一旁畫了詳細的示意圖,標出每一處縫線的順序。
“桂芳嬸,您這針腳越來越密了。”春桃驚歎道,“比我縫的都好!”
張桂芳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我家那口子昨晚還問我,要不要把他那件舊褂子拆了當樣子…”
王嬸哈哈大笑:“這李鐵柱,轉性轉得夠快的!”
隨着時間推移,培訓班的氣氛越來越活躍。徐曉雯除了教畫圖樣,還開始教大家識字和簡單的算術。
“記尺寸、算布料用得着。”她解釋道,黑板上漸漸多了“衣長”“胸圍”等工整的字樣。
最讓徐應憐驚喜的是,婦女們開始互相幫助。王嬸教張桂芳鎖釦眼,張桂芳幫春桃調整縫紉機的線張力,連村裏最害羞的劉寡婦都主動提出教大家繡花。
這天下午,孟尋洲提前從學校回來,看見院子裏架起了幾根竹竿,上面掛滿了五顏六色的成衣。婦女們圍在一起,嘰嘰喳喳地討論着。
“這是…?”他驚訝地問。
徐應憐臉上洋溢着自豪:“我們第一批成品!桂芳嬸給李叔做的褂子,王嬸的孫女的小裙子,還有春桃給自己做的襯衫…”
孟尋洲走近細看,每件衣服都針腳細密,樣式雖然簡單但做工紮實。最讓他驚訝的是,每件衣服的領口或袖口都繡着小小的花樣.
張桂芳的是一串麥穗,王嬸的是一朵牡丹,春桃的則是幾只翩飛的蝴蝶。
“曉雯說,這叫“個人標誌“。”徐應憐小聲解釋,“她說城裏的好裁縫都有自己的記號。”
夕陽西下,婦女們抱着自己的作品歡天喜地地回家了。徐曉雯留下來幫徐應憐收拾院子,兩人把剩下的布料按顏色分類,整齊地碼放在木箱裏。
“應憐姐,”徐曉雯突然說,“我收到家裏來信,說有可能讓我年底回上海。”
徐應憐的手頓了一下:“那…挺好的啊?”
“我不知道該不該高興。”徐曉雯低頭撫平一塊布料,“三個月前,我做夢都想回去。可現在…”
她環顧這個充滿歡聲笑語的小院,“我覺得自己好像真的幫上忙了。”
徐應憐放下手中的活,認真地看着這個曾經的“情敵”:“曉雯,你不僅幫了忙,還改變了很多事情。你看桂芳嬸,現在走路都擡頭挺胸的;王嬸說她孫女穿上她做的裙子,逢人就炫耀是“奶奶牌“的…”
徐曉雯的眼圈紅了:“可我以前那麼…”
“誰沒有犯過錯呢?”徐應憐拍拍她的肩,“重要的是你現在做的事。”
夜深了,孟尋洲點亮油燈,看見妻子還在燈下整理這幾天的教學筆記。
他輕輕放下一杯熱茶:“別太累,明天還要送我去縣裏呢。”
徐應憐這才驚覺時間已晚,急忙合上本子:“東西都收拾好了嗎?我給你新做的那件襯衫放在最上面,還有那雙千層底布鞋…”
“都收拾好了。”孟尋洲握住她的手,“倒是你,我不在這兩個月,別光顧着忙培訓班,記得按時吃飯。”
月光透過窗櫺,在兩人之間灑下銀色的光斑。徐應憐突然想起什麼,從箱底取出一個小布包:“這個給你帶上。”
孟尋洲打開一看,是一把精緻的銅尺:“這是…?”
“我爹留給我的。”徐應憐輕聲說,“他以前是木匠,說好手藝離不開好工具。你教書育人,也需要量才施教的“尺子“。”
孟尋洲心頭一熱,從行李中取出一本包着藍布的書:“我也有東西給你。”
書頁翻開,是一本詳細的裁縫圖樣集,每一頁都有工整的筆記。
“在縣裏舊書店淘到的,想着對你教課有用。”
徐應憐小心翼翼地翻着書頁,忽然在一張夾着的紙條上看到一行字:“應憐的裁縫鋪設計圖”。
紙上畫着一個小院子的平面圖,標註着“工作區”“教學區”“樣品展示”等字樣。
“這是…?”
孟尋洲有些不好意思:“我瞎想的。等你在村裏教出更多徒弟,說不定真能開個小作坊…”
![]() |
![]() |
![]() |
徐應憐的眼眶溼.潤了。她想起三個月前,自己還是個連省城都沒去過的農村媳婦;而現在,她不僅有了手藝,有了學生,還有了夢想。
“尋洲,”她靠進丈夫懷裏,“我們會越來越好的,是不是?”
“當然。”孟尋洲輕吻她的發頂,“你教我的,迷路的人總會找到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