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要沒收縫紉機?
雪化後的泥土還帶着潮溼的氣息,徐應憐蹲在村委會倉庫門口,用石筆在青磚地上畫着新擴建的平面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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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雨捧着賬本蹲在旁邊,時不時報出幾個數字。
“按現在的訂單量,至少需要再添三臺縫紉機。”
林小雨的眼鏡滑到鼻尖,“應憐姐,咱們賬上還有八十六元四角,可縣裏供銷社說新機器要等開春才能……”
“徐主任!不好啦!”春桃跌跌撞撞地跑進院子,辮子都散了半邊,“公社來人了,說、說要收走咱們的縫紉機!”
徐應憐手中的石筆“啪”地斷成兩截。她站起身時眼前黑了一瞬,扶住門框才沒摔倒。
遠處塵土飛揚,一輛綠色吉普車正朝村裏駛來。
“先把東西收起來。”徐應憐的聲音比她自己想象的還要鎮定,“小雨,你去通知各家把做好的成衣都藏到地窖。春桃,找張桂芳她們把樣品都取下來。”
當吉普車停在村委會門口時,院子裏看起來就像個普通的冬季農閒聚會。
婦女們三三兩兩坐在太陽底下納鞋底,孩子們在玩跳房子,只有牆角堆着的碎布頭暗示着這裏的不同。
“哪位是徐應憐同.志?”
從車上下來的幹部夾着公文包,鏡片後的眼睛掃視着人羣。
徐應憐拍了拍衣襟上的線頭站起來。她注意到幹部身後跟着的年輕辦事員正盯着牆上未撕乾淨的漿糊痕跡看。
“根據縣裏最新通知,個體經營不得超過五人,生產資料不得私佔。”
幹部從公文包裏抽出一份蓋着紅章的文件,“你們這個縫紉小組不符合政策,十臺縫紉機要收歸公社統一調配。”
院子裏鴉雀無聲。王嬸的頂針掉在石板上,發出清脆的“叮噹”聲。
“領導,這些縫紉機是縣裏撥給婦女掃盲班用的。”徐應憐上前一步,“我們沒拿它賺錢,就是姐妹們互相學着做點衣服。”
“沒賺錢?”辦事員突然插話,從筆記本里抖出一張收據,“供銷社上個月支付了四百六十元貨款,這算什麼?”
徐應憐的指甲陷進掌心。
那是她們準備買新縫紉機的錢,是二十多個婦女熬了無數個夜晚,一針一線攢出來的希望。
“那是材料費!”張桂芳突然站起來,手裏還抓着未完工的鞋墊,“布要錢,線要錢,鈕釦要錢,咱們貼進去的工夫還沒算呢!”
幹部皺起眉頭:“明天上午十點,公社派人來拉機器。如果發現藏匿,按親佔集體財產處理。”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眼徐應憐,“你們村今年先進集體的評選可就……”
吉普車卷着塵土離開後,婦女們像被抽了脊樑骨似的癱坐在地上。
春桃抱着縫紉機頭哭得發抖,那是她花了半個月才學會裝卸的寶貝。
“不能交。”王嬸突然說,聲音像砂紙摩擦般粗糲,“六二年鬧饑荒,公社收走鐵鍋那回,俺娘把最後一口鍋埋在了豬圈底下。”
徐應憐望向遠處起伏的山巒。暮色中,孟尋洲騎着自行車的身影正飛快地靠近,車把上掛着的公文包一晃一晃。
“我有辦法。”她輕聲說,然後提高聲音,“大家聽好,今晚把縫紉機拆開,機頭歸機頭,臺板歸臺板,分開放。”
孟尋洲帶回的消息比想象的更糟。縣裏正在全面整頓“地下工廠”,隔壁公社有個打鐵鋪已經被封了。
但他同時帶來一本最新《農村工作通訊》,裏面提到鼓勵發展集體副業。
“關鍵在於所有制。”孟尋洲指着一段劃了紅線的文字,“如果縫紉機屬於村集體,生產活動由村委會組織。”
深夜的油燈下,徐應憐和幾個骨幹傳閱着那本刊物。林小雨突然指着頁腳的小字:“看這裏!“允許將社員個人生產資料折價入股集體企業“!”
“意思是,咱們把縫紉機“賣給“村裏?”張桂芳困惑地問。
“不,是捐。”徐應憐眼睛亮起來,“以婦女掃盲班的名義捐給村集體,然後我們作為社員參加集體生產。”
天矇矇亮時,十臺縫紉機已經化整為零。機頭藏在各家的炕洞裏,臺板變成了飯桌,腳踏板埋進了菜園。
徐應憐家院牆上那張《使用守則》被小心地揭下來,換上了“婦女掃盲班識字表”。
公社的人第二天撲了個空。面對空蕩蕩的倉庫,幹部的臉色比鍋底還黑:“徐應憐同.志,你這是對抗組織決定!”
“領導明鑑,”徐應憐一臉誠懇,“昨天夜裏村裏遭了賊,我們正要去公社報案呢。”
就在僵持不下時,孟支書領着幾個老漢匆匆趕來。
老支書吧嗒着旱菸,不緊不慢地說:“李幹事,這事兒我們支委會昨晚研究過了。縫紉機本來就是縣婦聯扶持婦女掃盲用的,現在村裏決定正式成立縫紉組,屬於集體副業。”
他掏出一張蓋着村委公章的報告:“這是申請材料,正好請您帶回去。對了,今年春耕的化肥指標……”
幾天後,公社勉強批下了“大柳樹村縫紉組”的許可,但規定必須由村集體統一管理。
徐應憐被任命為組長,但賬目要由村會計每月審覈。
開春那天,婦女們像過節一樣把縫紉機重新組裝起來。
男人們幫着在村委會旁邊搭了間新草棚,李鐵柱還用廢木料做了個“大柳樹村縫紉組“的牌子。
“應憐姐,你看誰回來了!”
林小雨的喊聲驚動了整個縫紉組。
徐應憐擡頭時,一縷陽光正好穿過新糊的窗紙。
門口站着個穿呢子大衣的姑娘,短髮變成了兩條麻花辮,懷裏抱着個鼓鼓囊囊的包裹。
“曉雯?!”徐應憐的剪刀掉在了地上。
徐曉雯笑着笑着就哭了。她打開包裹,裏面是各種顏色的線卷和十幾本時裝雜誌:“紡織廠處理的下腳料,我攢了三個月。”
當天晚上,縫紉組破例點了兩盞油燈。徐曉雯講述着城裏的見聞,婦女們傳閱那些印着高樓大廈的雜誌。
當時鐘敲過九下時,徐曉雯突然壓低聲音:“我在上海認識了個外貿公司的同.志,他們說…可以幫我們接出口訂單。”
“出口?”王嬸倒吸一口氣,“咱們做的東西,洋人能看得上?”
徐曉雯從貼身口袋裏掏出張紙條:“這是他們需要的樣式,工錢按件計算,是供銷社價格的三倍。”
徐應憐接過紙條的手微微發抖。
那些陌生的術語——“公主線剪裁”、“法式袖口”,像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門。
她望向角落裏安靜聆聽的孟尋洲,丈夫對她輕輕點頭。
“咱們試試。”徐應憐說,聲音裏帶着她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明早開始,曉雯教大家新針法。”
就在事業看似迎來轉機時,徐應憐的身體卻出了狀況。
連續幾天晨起嘔吐讓她不得不承認一個事實——她懷孕了。
這個消息像顆炸彈在家庭內部引爆。
第二天清晨,徐應憐依然出現在縫紉組。只是她的座位旁多了個炭盆,王嬸時不時往她手裏塞杯熱薑茶。
當徐曉雯演示如何打“巴黎釦眼”時,徐應憐發現自己的縫紉機上不知被誰墊了層軟棉墊。
春耕開始後,縫紉組調整了作息。早晨六點到八點,下午四點至六點,既不耽誤農活,又能保證生產進度。令人意外的是,村裏幾個半大姑娘主動要求加入,其中就有張桂芳十四歲的女兒小梅。
“娘,我想學。”小梅眼睛亮晶晶的,“老師說我有美術天賦,我想…將來設計衣服。”
徐應憐看着這對母女並肩坐在縫紉機前的背影,突然感到一陣暖流涌過全身。
她下意識撫摸腹部,那裏正孕育着新的生命,而眼前這些姑娘們,何嘗不是另一種新生?
五月的一個雨天,縣裏來了考察組。帶隊的是位戴眼鏡的女幹部,她在成品間裏停留了足足半小時,仔細檢查那些準備發往上海的刺繡襯衫。
“針腳密度超過出口標準了。”女幹部轉身對隨行人員說,“告訴外貿局,這個點可以列入定點加工單位。”
當晚,徐應憐在油燈下寫了兩封信。一封給縣婦聯,申請正式註冊“大柳樹女子裁縫合作社”。
另一封給上海的徐曉雯,詳細描述着合作社的構想——生產組、設計室、甚至將來要辦的童裝廠。
寫到一半,胎動突然襲來。
那種奇妙的觸感讓徐應憐怔住了,筆尖在紙上洇開一朵藍花。
孟尋洲的手適時覆上她的腹部,兩人相視一笑。
窗外,新栽的棗樹抽出了嫩芽。
縫紉組的方向傳來隱約的笑語,那是婦女們在加班趕製第一批出口訂單。
徐應憐想起老支書今天說的話:“縣裏要在咱村開現場會,推廣這個“集體個人雙受益“的模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