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回市裏
那晚徐應憐幾乎沒閤眼。小朝陽睡得不踏實,時不時發出小貓似的嗚咽。
她藉着月光看着兒子皺巴巴的小臉,想起孟母嫌惡的眼神,胸口像壓了塊石頭。
天矇矇亮時,小朝陽突然哭鬧起來。徐應憐一摸他的額頭,燙得嚇人。
“尋洲!”她急忙推醒丈夫,“孩子發燒了!”
孟尋洲一個激靈坐起來,手忙腳亂地戴上眼鏡。念槐也被吵醒,揉着眼睛從隔壁小牀爬過來:“弟弟怎麼了?”
徐應憐已經解開小朝陽的襁褓,用溫水給他擦拭身體。新生兒皮膚泛着不正常的潮.紅,呼吸急促,哭聲越來越弱。
“我去叫李大夫!”孟尋洲套上外衣就往外衝。
院子裏傳來急促的敲門聲。徐應憐抱着孩子去開門,發現孟父孟母站在門外,孟母手裏還拎着個醫藥箱。
“我們想着早點來幫忙收拾,”孟父解釋道,看到徐應憐懷裏的孩子,臉色一變,“孩子怎麼了?”
“發高燒,尋洲去請大夫了。”徐應憐聲音發顫。
孟母二話不說接過孩子,專業的目光迅速檢查:“體溫至少39度,嘴脣發紺,可能是新生兒肺炎。”
她擡頭對丈夫說,“老孟,快去縣醫院借救護車!”
又轉向徐應憐:“有酒精嗎?先物理降溫。”
徐應憐愣了一秒,立刻跑去廚房找來半瓶白酒。孟母利落地倒出一些,開始擦拭孩子的腋窩、腹股.溝。
“媽……”孟尋洲帶着李大夫回來,看到這一幕呆住了。
李大夫檢查後神情凝重:“得送縣醫院,我這只有些退燒藥。”
小朝陽突然抽搐起來,小小的身體繃成一張弓。徐應憐腿一軟,差點跪倒在地。孟母一把抱住孩子,掐他人中:“快!準備溫水浴!”
接下來的半小時像一場噩夢。孟母指揮着衆人輪流用溫水給孩子擦身,李大夫注射了鎮靜劑,直到抽搐停止。
當縣醫院的救護車鳴笛聲傳來時,小朝陽的體溫終於降了些。
“我跟車去。”孟母抱着孩子不鬆手,白大褂上沾滿了奶漬和汗漬,“淑芬,你……”
孟父欲言又止。
“我是兒科醫生。”孟母簡短地說,眼神堅定。
救護車上,徐應憐緊盯着孟母懷裏的孩子。
這位昨天還嫌棄孫子弄髒衣服的城市醫生,此刻正專注地監測着孩子的生命體徵,不時向隨車護士發出指令。
“呼吸頻率?”
“心率?”
“準備氧氣!”
徐應憐突然發現孟母的手在微微發抖。
“媽……”她輕聲叫道。
孟母擡起頭,眼中閃着淚光:“會沒事的。我接生過上千個孩子,治好的新生兒肺炎數不清。”
這不是安慰,更像是一種誓言。
縣醫院的兒科主任是孟母的學生。小朝陽直接被送進監護室,上了抗生素和氧氣。徐應憐隔着玻璃窗看着那些管子插.進兒子細小的胳膊,心如刀絞。
“你去休息會兒。”孟母遞給她一杯熱水,“我在這守着。”
徐應憐搖頭:“我不走。”
孟母沉默片刻,突然說:“昨天是我不好。”
徐應憐詫異地擡頭。
“我太久沒接觸農村環境,忘了新生兒有多脆弱。”孟母的聲音很低,“看到朝陽吐奶,我第一反應是……”她哽住了。
“是嫌棄。”徐應憐平靜地接話。
孟母苦笑:“是啊。可當他抽搐時,我突然想起尋洲小時候也這樣發過高燒。那時候我們在****,缺醫少藥……”
她的手無意識地撫過白大褂上的污漬,“做母親的,哪分什麼城市農村。”
監護室的門開了,醫生走出來:“孩子情況穩定了。你們家誰是O型血?備用血庫有點緊張。”
“我是!”徐應憐和孟母同時站起來。
醫生笑了:“婆媳都是O型血,這孩子命真大。”
輸完血後,徐應憐在病房外的長椅上昏沉睡去。醒來時,身上蓋着孟母的白大褂,而孟母正抱着已經退燒的小朝陽輕聲哼歌。
陽光透過窗簾照在祖孫倆身上,勾勒出一圈柔和的輪廓。
“媽……”孟尋洲帶着早餐和念槐走進來,看到這一幕愣住了。
孟父拍拍兒子的肩:“你媽一晚上沒閤眼。”
念槐跑到奶奶跟前,好奇地看着弟弟:“奶奶,弟弟好了嗎?”
孟母親了親孫女髒兮兮的小臉:“好了。以後有奶奶在,誰也不會生病。”
徐應憐的眼淚突然奪眶而出。
三天後,小朝陽康復出院。
孟父開着那輛上海牌轎車來接他們,後備箱塞滿了縣醫院同事們送的營養品。
“我想好了。”回村的路上,孟父突然說,“應憐的縫紉社不能丟。老劉——就是輕工局的劉局長——答應給批個牌照,咱們在市裏開家公司,農村的縫紉社就當生產基地。”
徐應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的?”
“當然。”孟父笑着從後視鏡看她,“不過得起個響亮的名字,不能叫紅霞了。”
“就叫“朝陽服裝“怎麼樣?”孟尋洲插話,“寓意好,也是咱兒子的名字。”
孟母抱着熟睡的小朝陽,難得地笑了:“我看行。正好我認識外貿局的同.志,能幫忙打通出口渠道。”
徐應憐望向窗外飛馳而過的田野,突然覺得前路開闊了許多。
回村收拾行李的那幾天,縫紉社的姐妹們輪流來幫忙。
小梅哭得最兇:“應憐姐,你走了我們可怎麼辦?”
“傻丫頭,”徐應憐給她擦眼淚,“以後你們就是朝陽服裝的第一車間,我是去給你們拉更多訂單的。”
王嬸拿出一個紅布包裹:“姐妹們連夜趕的,別嫌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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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應憐打開一看,是一牀精緻的百家被,用碎布拼出“前程似錦”四個字。
每一塊布料都是她們一起做衣服剩下的邊角料,卻承載着最厚重的情誼。
臨行前夜,孟母主動提出要帶念槐睡。徐應憐忐忑不安地把女兒送過去,沒想到第二天一早,念槐就興奮地跑來報告:“奶奶給我講爸爸小時候的故事!還答應教我認字!”
出發那天,全村人都來送行。小朝陽被孟母牢牢抱在懷裏,念槐則趴在車窗上拼命揮手。
徐應憐看着後視鏡裏越來越小的紅霞縫紉社招牌,擦了擦眼角。
“別難過,”孟尋洲握住她的手,“等安頓好了,我們常回來看看。”
孟父打開收音機,正好在播放《*******》。孟母跟着哼唱起來,走調但充滿感情。
念槐很快學會了副歌,奶聲奶氣地跟着唱。小朝陽在安全座椅裏咿咿呀呀地應和。
徐應憐望着前方延伸的柏油馬路,突然想起第一次見孟尋洲時,他說的那句話:“農村和城市,總有一天不再有高低之分。”
現在,他們正行駛在這條融合的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