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賀思慕成為凡人之後,她日益發現人與人之間的差別,有時比人和惡鬼之間的差別還大。比如有的人天生筋骨清奇是武學天才;有的人四肢彷彿是借來的,馬還沒跑都能從馬上摔下來。
比如段胥和她。
兩年間她逐漸適應了日常的凡人生活,開始躍躍欲試地學習武藝。自從兩年前的峰迴路轉之後,段胥的身體已經逐漸恢復,聽到賀思慕想要學習武藝的時候,他便自告奮勇來當她的老師。
最初沉英知道這件事就滿懷憂心,他道三哥的教學方法容易教出事兒來,賀思慕卻不以為然。結果真刀真槍地開始學了,便發現當時沉英的說法還只是委婉。
段胥太狠了。
段胥也太氣人了。
賀思慕轉了轉裹著紗布的左手,冷哼一聲。她身旁四十多的中年人笑道:「賀姑娘為何事而煩惱啊?」
賀思慕如今暫住岱州。她贈予姜艾了幾幅岱州山水畫,被姜艾安排在岱州名家之間一番傳閱,得大師們交口稱頌,這消息岱州一經傳開她便聲名鵲起,一幅畫要價千金。
不得不承認,姜艾在掙錢這方面真是有天賦。
她今日見的這位陳老闆是岱州做綢緞生意的老闆,聽說是岱州首富,手眼通天。他在岱州府城的這座宅子九十九間半,宅內雕欄畫棟富麗堂皇,如今他正滿臉堆笑,望著賀思慕的眼神直冒光。
賀思慕指了指放在旁邊的畫,道:「陳老闆看好了,這畫是買還是不買。」
「買啊,如今誰能買到賀姑娘的畫,都要出去誇口好幾天呢。從前便聽說賀姑娘是色藝雙絕,畫美,人比畫更美。」
賀思慕淡淡道:「我之前說了,你要買我的畫,就用你的鎮店之寶天粼絲緞來換。陳老闆可備好了?」
陳老闆笑嘻嘻地拍拍手,便有人僕人從屏風後捧出一卷綢布,顏色是極正的硃砂紅,隱隱約約泛著銀色的光芒。
賀思慕走過去伸手撫摸那綢布,觸手細膩如嬰孩皮膚一般,溫熱光滑,輕如蟬翼卻毫不透光,那鋪在紅色之上隨著光線變化顏色的銀光,便如夕陽下海面的波光粼粼。
「這天粼絲緞是西域珍貴的天蠶吐絲而成,耗費十年兩千多隻天蠶才湊夠蠶絲,蘭月坊製成綢緞,色故居找最上等的胭脂蟲染的色。這世上原本有五匹,戰火里遺失兩匹,還有兩匹在前朝皇上皇后身上穿著,埋在地裡頭啦。這世上剩下來的,就是我手上這匹啦。」
陳老闆挺著腰桿,得意地讚頌自己家的鎮店之寶。
賀思慕彎腰看得認真,摸得細緻,她黑色的眼眸里映著絲緞的紅,輕聲說:「這顏色確實好看。」
她這些年看過世上的許多綾羅綢緞,這一匹確實是其中翹楚。
陳老闆見她喜歡,笑得沒了眼睛。嘆息一聲,道:「這絲緞我是好不容易才得到的,多少人要買我都不賣,我是要留著傳家的。」
聽聞此言,賀思慕轉過頭來打量他:「所以陳老闆到底是給我還是不給我?」
陳老闆終於捅破窗戶紙,笑眯眯道:「你看,若我們成了一家人,這還有什麼你的我的。你既有了這絲緞,我也能傳家,兩全其美……」
賀思慕從上到下,再從下到上看了陳老闆一遍,她收回手直起腰來,轉身去拿放在桌上的畫:「那我就先告辭了。」
陳老闆的手也放在了畫上不讓賀思慕收走,他拖長了調子哎了一聲,望向賀思慕道:「我這匹布料可是不輕易拿出來的,賀姑娘看也看了,摸也摸了,不要不識抬舉。」
房間四周的家丁一個挨一個站得密不透風,陳老闆的目光分明在說,你來了就別想走。
賀思慕環顧四周,收回手悠然道:「看來陳老闆是想留我下來吃晚飯。」
「你想吃多少頓都行,山珍海味隨你挑。你也看到了我陳家這樣的產業,絕不會虧待你。」陳老闆笑得不懷好意。
賀思慕嗤笑一聲,從懷裡拿出一顆明珠:「那陳老闆不介意我再叫位朋友來吧?」頓了頓,她喚道:「風夷。」
那明珠立刻泛起溫潤的熒光。
「老祖宗?」
「有位老闆盛情相邀,一定要我留下來吃飯,我難以推辭。你要不要來?」
明珠那頭安靜了片刻,便有笑聲傳來:「這等好事我怎麼能錯過?」
自明珠發出聲音開始陳老闆便露出驚訝神情,房內的家丁們也環顧四周,一時間眾人惶恐議論紛紛。正在此時房間內突然憑空颳起一陣劇烈的風,紙張簾帳漫天飛揚,眾人猝不及防被吹得東倒西歪之際,兩個身影從風中顯現出來。
瘦削高挑的男子穿著白色的絲綢道袍,衣服上綉著紅蓮花紋,背後以紅線綉了二十八星宿星圖,拄著一根手杖。他身邊的紫衣女子如同瓷質人偶般,有著白皙的面容烏黑的秀髮,秀麗又沒有表情的臉龐上一雙幽深的黑色眼眸。
男子用手杖搗了搗地面,風便立刻消散,只余滿地狼藉。
陳老闆嚇得跌倒在地,直喊怪物啊怪物。
賀思慕目光落在那個女子身上,皺著眉頭道:「紫姬怎麼會在這裡?」
禾枷風夷道:「紫姬正好下界來看我,我把她也捎上了。」
他回完賀思慕的話,便轉過頭來走向那摔倒在地的陳老闆,彷彿看見了多年未見的親人一般,親切地抓住陳老闆的肩膀把他從地上提起來:「真是對不住了,出現得太突然了,失禮失禮。看您這器宇軒昂,富貴不凡的樣子,您定是那位要請我們吃飯的老闆吧?貴姓啊?」
陳老闆縮著脖子,哆哆嗦嗦說不出話來。他原本脖子就短,此刻看起來竟跟個沒脖子的烏龜似的。
賀思慕道:「陳老闆。」
禾枷風夷一拍手,驚嘆道:「喲!姓陳啊!陳這個姓好啊!我師兄他舅舅兒媳婦的姑媽就姓陳!你看巧了不是,咱們多有緣,怪不得今日要一起吃飯呢。」
禾枷風夷自來熟地拉著陳老闆,扶起地上被吹倒的椅子,讓他在桌邊坐下。他又拉著紫姬和賀思慕落座,對仍在僵硬狀態的陳老闆笑眯眯道:「您可千萬別跟我們客氣,什麼龍肝豹膽、山珍海錯吃個十斤也不膩。您隨意來點就好。」
「你為何下界?」賀思慕直截了當地問紫姬。
兩年多的時間倏忽過去,她變成凡人的那天彷彿還在昨日。紫姬將她漫長的生命縮短為凡人的一生,並挽救了瀕死的段胥。
不過紫姬並不是特意來挽救她的,後來她才知道這是禾枷風夷與紫姬曠日持久的戰爭中,風夷最終得勝的成果。她不過是沾了風夷的光在絕境中覓得了出路。
不過她對紫姬沒有多少好感。想來樊籠中的人,都不會對造籠子的人有多少好感。
「來看看新的秩序。」這位神明坐在梨花木雕著八仙過海的圓桌邊,她看著賀思慕的眼睛片刻,然後說道:「賀姑娘不必對我有敵意。牲畜力不及人,人力不及惡鬼,惡鬼力不及神明,生命自有其位,各有限制。以渺小之軀、生之信念認真度日,愛恨情仇生老病死都值得尊重。」
紫姬抬起手來在自己和賀思慕之間來回指了指,道:「我們之間也是如此。我尊重你的痛苦和困境,因此修改秩序。」
賀思慕沉默片刻,似乎是認可了她的回答,話題一轉到了禾枷風夷身上:「神明大人,如今你對風夷是什麼想法?」
禾枷風夷和家族商議後,已經將自己的熒惑星命傳給他的外甥。他不再是熒惑災星,也不再是這世上最強的術士了,不過這也意味著他可以為了飛升而修道。
他到了這個歲數才開始正了八經為飛升而修道,看起來前途渺茫。
「等他飛升了,應該是比我更好的神。」
「若他終究不能飛升呢?」
紫姬沉默了片刻,道:「那便也只能這樣。」
禾枷風夷撫摸著手杖坐在一邊看著這你來我往的兩位祖宗,只覺得他彷彿是將要上學堂的童子,這兩位分別是先生和家長在交流他的學業。
陳老闆搓著手拘謹地坐在桌邊,好似這不是他的家,他是被抓來作客似的。此刻他倉皇地左看右看,哆嗦著道:「神……神明?飛……飛升?各位到底是……」
正在他鼓起勇氣面對這匪夷所思的狀況發問時,房門突然被踹開了,一扇門板直挺挺地落在地上,轟然一聲揚起灰塵。陳老闆一見便嗷嗷地叫起來,心疼自己紫檀木的好門板。
一個身著藍色箭袖圓領袍的男子站在門後,手裡還拎著一個暈死過去的家丁的衣領。這個男子將近三十歲的年紀,生得俊秀而高挑,因為常年習武而身姿挺拔,一雙圓潤的眼睛裡亮若星芒。
他看著這房間內情形顯然很吃驚,目光在眾人身上逡巡一周後,停在了最有可能跟他解釋這場面的禾枷風夷身上。
禾枷風夷接下他的目光,立刻笑逐顏開,搖著手杖道:「哎呀呀這不是段公子嗎?陳老闆說要留老祖宗吃飯,老祖宗覺得兩個人太冷清,這不就把我和紫姬叫過來了么?段公子也要來熱鬧熱鬧?」
段胥沉默了一瞬,看著夾在眾人之間雞仔似的陳老闆,手一松家丁便掉在了地上。他把手背在身後,彷彿無事發生般露出一個天真無邪的笑容:「陳老闆如此熱情好客,應該不介意再多一副碗筷吧?」
陳老闆心疼地看著自己的門板,抬起手來憤怒地指著段胥,卻聽禾枷風夷道:「你這話是怎麼說的?簡直是折辱我們陳老闆了,像我們陳老闆這樣的大人物那怎麼會在意多一副碗筷呢?你看陳老闆激動得,馬上就要喊下面上菜了。」
說完他笑眯眯地轉頭看向陳老闆:「我說得對吧?」
陳老闆默默收回手,賠笑道:「對……對……還不趕緊上菜!」
段胥走到桌前,賀思慕左右兩邊的位置都是空的,他看了一眼賀思慕的表情,便抿了抿唇,坐到了她對面的位置——禾枷風夷的身邊。禾枷風夷瞅著這兩個之前的氛圍,心想這指定是吵架了。
「還……還不知各位大人……尊姓大名?」可憐的陳老闆終於對這一桌子顯然不正常的人問出了這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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禾枷風夷笑道:「哎呀,忘記說了,在下星卿宮的禾枷風夷,這位是紫姬。我是賀姑娘的親戚。」
「哦!原來是星卿宮的道長!我有眼不識泰山!」陳老闆惶恐地行禮,普通百姓家可能對別的仙門不了解,但星卿宮卻是如雷貫耳人盡皆知的。
段胥望了一眼賀思慕,賀思慕轉開目光。
他道:「我是段胥,賀思慕是我未過門的妻子。」
陳老闆還來不及驚詫,便聽賀思慕冷笑一聲,道:「誰是你的未婚妻了?結什麼婚,我不結了。」
段胥望著賀思慕片刻,彎起眼睛笑道:「好,不結便不結,沒名沒分的這麼多年也過來了。但是你得告訴我原因。」
賀思慕並不看他,只是淡淡地撫摸著桌上她的畫卷,一言不發,左手上纏著的紗布看起來十分扎眼。
段胥捻著手指,他說:「若是因為之前我不小心傷了你的手骨,我道歉。」
他腰間的破妄劍出鞘,寒光閃爍間陳老闆抱著腦袋直接蹲在了地上,高喊道少俠饒命。
那劍卻不是沖著陳老闆來的,且被賀思慕壓了下去,她攥住他的左手怒道:「段舜息,你幹什麼?」
「你實在氣不過,那我把我這隻手賠給你。你想怎樣都行,挑斷我的手筋,碾碎我的手骨,我絕無二話。」段胥盯著賀思慕笑道。
「我不是為了這件事!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只是沒想到我這麼弱而已。」
段胥捕捉到賀思慕眼中稍縱即逝的煩躁,他沉默了一會兒,反抓住她尚且安好的那隻手腕,道:「我知道了,你跟我走。」
「放手!」賀思慕喝道。
段胥索性兩步過來直接把她扛在肩膀上,轉身就走,賀思慕氣得臉都紅了。她在段胥肩膀上掙扎,望著禾枷風夷喊道:「風夷!」
禾枷風夷捂上了眼睛,道:「哎呀耳朵不太好使,紫姬,人間有句話叫清官難什麼來著。」
「清官難斷家務事。」紫姬補充道。
聽得腳步聲和呼喚聲都消失不見,禾枷風夷放下了手,笑著轉過頭來面對陳老闆,道:「陳老闆啊,你今天可得感謝我,剛剛那位公子脾氣壞得很,要不是我在你今日的命運便如你那門板了。就沖這個,咱今天可要加菜……」
出了陳家那九十九間半的大宅,段胥便把賀思慕放了下來,騎上馬一路奔回他們在岱州的住處。等真正踏入房間,段胥才鬆了手。
賀思慕早就不掙扎了,他回頭看向她,便見她氣得臉也是紅的,眼眶也是紅的,咬著唇冷冷地望著他。
段胥沉默片刻後,輕聲問道:「思慕,你是不是後悔了?」
賀思慕目光一凝:「我絕沒有後悔,我只是……」
只是……她想,只是什麼呢。
房間里並沒有點燈,光線漸漸暗下去。段胥那明亮的眼睛裡映著夕陽的橘色,呈現出一種粘稠的糖稀一般的質感,溫暖又脆弱。
她愛她所擁有的這個世界,如果不是變成了凡人,她絕不會看到這樣生動的世界,感受到這樣生動的段胥。她怎麼可能後悔?
只是,她還不適應成為脆弱而無力的凡人賀思慕。
她曾經有與生俱來的強悍鬼力,所有惡鬼在她的面前匍匐,在這世間沒有誰能威脅她,除了生離死別沒有什麼能撼動她。她看著這芸芸眾生,總是憐憫又嚮往,憐憫他們的弱小,嚮往他們的鮮活。
如今她得到了他們的鮮活,也一併得到了他們的弱小。
段胥那麼強,她在他面前變得不堪一擊。他只是隨意地在教學中與她交手,她也能被輕易地傷了手骨。他把她扛著,拉她走她都無法反抗。他教她的那些東西她學得很慢,很艱難,彷彿她天生就無法獲得這種力量。
她從前憑著她的天賦便可所向披靡,她沒有過這種挫敗,她不喜歡這樣仰視別人。她不喜歡這種無法掌控自己的感覺。
她生自己的氣。
夕陽的光芒下段胥的胸膛起伏著,四下很安靜,唯有他們二人的呼吸聲。
「活著就一定會有生老病死,這也是這個世界的一部分。你是對這個世界失望了?」段胥望著賀思慕,目光灼灼。
賀思慕搖搖頭,她道:「我不是對這個世界失望,我是對自己失望。」
段胥輕笑一聲:「是的,你沒有之間那樣強大的力量了。但是在這個人間,你還有我,還有禾枷風夷,還有姜艾和沉英。你怕什麼呢?」
「那畢竟……」
「畢竟不是你自己的力量?那你要我在你身邊幹什麼呢?只同甘不共苦嗎?你難道是覺得,你需要我的幫助是一件很丟臉的事情嗎?我難道會因為這些事情看輕你一絲一毫嗎?賀思慕,我病入膏肓時有拒絕過你的幫助嗎?我明明知道自己根本無法撼動你漫長的生命,知道我相對你來說脆弱如同螻蟻,我有因此退縮過或者怪過你嗎?」
段胥越說聲音越大,眼睛顫動著越來越紅。這段話說完之後他胸膛劇烈地起伏著,把怔然的賀思慕抱進懷裡,低聲說:「你……能不能不要每次生氣都一聲不吭地跑掉?那時候你也是一樣,說結束就結束,我真是怕了你了。」
他的心劇烈地跳動著,隔著幾重衣服她也能感覺他的氣憤和惶恐。她想起多年以前在鬼軍中殺到她面前的少年,那時如果她能感覺到,他是否也會有這樣的心跳。
賀思慕抱住他的後背,她低聲說:「所以你那時的心情,便是我現在這樣。」
段狐狸果然很勇敢。若是換成她,以這樣的開始她大概不會堅持下去。
段胥這個人,活到二十六歲一直在賭,他的魂兒一直飄在半空,一半自己抓著一半交給命運,險象環生得失交錯,這兩年才因她而塵埃落定。
他一直是這樣活著的,無法完全掌控自己,脆弱也頑強地活著。
但正因為脆弱才會熱烈,因為痛才知道幸福,因為寒冷才知道溫暖。這才是她所愛的人間。
「凡人可真是難做……」賀思慕嘟囔著,她道:「我需要時間,我要慢慢學。」
「我們還有很多時間,你要依靠我,不要離開我。」段胥在她耳邊嘆息般說道。
「好。」
「你嚇到我了,你得補償我。」
賀思慕輕輕一笑,道:「好。」
段胥在她脖頸間吸了一口氣,便將她橫抱起來轉身放到床榻上,俯下身去與她親吻,她勾住他的後頸,他聲音模糊道:「當心手。」
「凡人真麻煩……」
賀思慕的聲音消失在喘息聲中。
天黑徹底了,但是房間的燈依舊沒有亮。
在過於鮮明的感受中,賀思慕睜開眼睛看到了段胥的神情,狂熱的,迷戀的,彷彿他是一團要撲進水裡的火,要將自己滿身的熾烈換水片刻溫熱。他眼底一片迷離,汗濕了頭髮貼在額際,他的汗落在她的脖子上,炙熱得彷彿要灼傷她。他們身上相同的沉香味交纏在一起,彷彿氤氳了整個房間。
她抬起頭奉上唇舌,唇齒交纏間她遺漏出喟嘆聲,道:「壞了,我好像越來越迷戀你了。」
這個生機勃勃的世界裡,還是他最光彩照人。
她見了許多風景,但還是忘不了許多年前他穿著紅色婚服,在漫天鞭炮紅屑中對她的一笑。忘不了他身上那清朗又溫和的香氣。
更不要說如今,她懷裡這樣一個溫暖明媚的活生生的段胥。
她這句話的後果,是讓她高喊了一聲,越發不好受了。
段胥的耳朵紅了起來,她於是咬了他的耳垂。
他顫了顫,輕笑道:「看來明日你不想下地了。」
「你伺候我……也不錯。」
賀思慕的聲音頓了頓,她親吻了一下他額邊的那一縷早生的華髮。
他們將會作為凡人,在這個熱烈鮮活的世上活下去。時間流逝,不過時間流逝沒有什麼可怕,他們也在流逝,到最後賀思慕的這一生和段胥完完全全地交融在一起。
畢生所幸,得以與你,白首以終。
後來陳老闆的那匹舉世無雙的天粼絲緞,還是做了前鬼王大人的嫁衣——雖然那天賀思慕還與段胥生著氣,但是她確實是奔著搞到自己的嫁衣布料去的。
月上中天的時候,姜艾又在虛生山的金壁下看見了沉英。
他靠著金壁盤腿坐著,腿間放著攤開的鬼冊,鬼王燈在他身側發出幽幽光芒,他把胳膊搭在鬼王燈上,借著燈火認真地看著鬼冊。
沉英這小傢伙白天跟著她處理了一天政務,晚上又讀鬼冊。雖說惡鬼不需要睡眠,但沉英的精神似乎太好了,可以連續幾個月連軸轉不休息,令人驚嘆。
姜艾對於這位鬼界儲君最初的印象,是一具躺在賀思慕懷裡血肉模糊的屍體。聽說他只有十四歲,是戰場上萬箭穿心而死的,因為要保護賀思慕和段胥的執念不散而成為遊魂。賀思慕抱著他屍體的手居然在顫抖,不像是見慣了生死的惡鬼。
沉英的屍體被賀思慕葬在了玉周城的後山,在她父母的墳墓旁邊。
她第二次見到沉英,是在虛生山上,這孩子成為惡鬼後去看自己的墳。他站在自己的墓前,俯下身認真地打量了很久墓碑,表現得很平靜。
——原來我真的死了。
說完這句話,他轉過頭看向旁邊的賀思慕和段胥,笑著說道——死的時候我還在想,三哥和小小姐姐都杳無音信,你們的願望都還沒有實現。我一定要再見到你們,一定要讓你們的願望成真。然後我就真的再見到你們了,真幸運。
那時候這孩子穿著一身黑衣,面色蒼白容顏清秀,神情中有介於孩子和成人之間的天真和成熟。她想不知道這個孩子活著的時候是什麼樣子的,如果這孩子長大了應該會很好看吧。
萬箭穿心而死,死得這麼痛苦居然還能說出「幸運」二字,果然是個古怪的人,怪不得會變成惡鬼。
當時賀思慕便濕了眼睛去抱住沉英,姜艾發現賀思慕成為人之後,似乎變得很容易落淚。
思慕這孩子,終於不再故作強硬,也被允許擁有自己的軟弱了。
她很為思慕高興。
後來賀思慕讓鬼王燈在姜艾和沉英之間選擇一個為主,鬼王燈居然選擇了沉英。姜艾十分驚訝又鬆了一口氣,鬆一口氣是因為她並不想當鬼王,驚訝是在於鬼王燈居然選擇沉英這樣一個才成惡鬼沒多久,鬼力低微的孩子。
沉英看起來並不像賀思慕這樣天賦異稟。
在這幾年中,姜艾代為監理鬼域,沉英跟她以及賀思慕熟悉鬼域,學習為王之道。她慢慢發現沉英確實沒有賀思慕那樣強大的法力天賦,但是若努力可以算是一種天賦,那麼沉英應該也是天才。
她沒有見過比沉英還要努力和專註的惡鬼,沉英似乎完全沒有發現他對於自己的要求有多麼嚴苛,甚至仍然不斷地擠壓自己,試探自己的極限。
人總有懈怠和厭倦的時候,惡鬼更是如此,沉英卻從未有過。他也並不急躁,只是千百日如一日般,將這種努力持續下去。
金壁法的推行和叛亂的平定已經讓鬼界趨於穩定階段。按照沉英法力和理政能力進步的速度,在賀思慕有生之年,應該能看到沉英正式掌管鬼界。
姜艾有時候懷疑,這是不是就是沉英這麼努力的目的所在。
賀思慕也有些擔心,不過她擔心的不是沉英的能力,她擔心的是鬼王之位會不會成為沉英的束縛,就像曾經這個位子束縛她一樣。賀思慕托姜艾旁敲側擊地問問沉英。
這可實在艱難,姜艾和沉英交流時很難有「旁敲側擊」的行為——因為若不是段胥和賀思慕來看沉英,他絕不閑聊,所問所答皆是正事,好像任何雜事都不能從他那裡奪去一點時間似的。
姜艾清了清嗓子。
沉英沒聽見,他的心思全在眼前的書上。
姜艾想,她該把她家那個大喇叭白散行帶出來,准能折騰得沉英看不下去。
「沉英。」她走到沉英身邊喊他的名字,沉英終於抬起目光,看見姜艾便笑著喊了一聲「姜艾姨。」
賀思慕的爹喊她姜艾姨,賀思慕喊她姜艾姨,如今這個十幾歲的小鬼也喊她姜艾姨,看來她要把這個姨做到天荒地老了。
姜艾嘆息一聲,走到他身邊坐下,道:「又在看鬼冊呢?」
「嗯,二十四鬼殿近三百年的惡鬼要先熟悉一遍,也看看世上人都為何成為惡鬼。說到這個,我正好有個問題想要請教……」
姜艾只覺得頭大,她擺手:「沉英啊咱先不說這個,思慕剛剛傳來消息,她要和段胥辦婚禮了。」
沉英的眼睛立刻就亮了,興奮道:「三哥和小小姐姐終於修成正果了!這……要在哪裡辦?玉周城嗎?兩邊嘉賓一半惡鬼一半人,這宴席可要好好想想……」
姜艾見沉英臉上少見的生動神色,彷彿整個人都活了過來。他少見地放下正事東拉西扯一通後,姜艾撐著下巴問他:「小沉英啊,你羨不羨慕?」
沉英怔了怔,蒼白的臉上映著藍色燈火。
「羨慕什麼?」
「思慕和段胥都成為人了,他們有五感活得熱烈,可以成婚可以白頭偕老。但你死了,還要學這些繁雜的東西把鬼界撐起來。你不羨慕他們嗎?你真的想要做鬼王嗎?」
沉英年輕的臉龐上浮現出驚訝神色,他理所當然道:「三哥和小小姐姐成為人相守一生,這就是我的願望之一啊。我的願望實現了,要羨慕什麼呢?而且我沒有覺得死了有哪裡不好,姐姐和三哥都還在我身邊,這個世界有什麼變化?」
頓了頓,他似乎有些明白了姜艾想問什麼,於是說道:「姐姐說過,王位之上唯有犧牲,但我沒有什麼好犧牲的。在這個世上對於我來說最重要的,就是姐姐和三哥,他們的願望就是我的畢生所願。三哥已經收復十七州了,而姐姐希望維護人界與鬼界的平衡,那成為鬼王做好這件事,就是我的願望。」
雖然早已知道沉英的執念是保護賀思慕和段胥,但姜艾這還是頭一次這麼清晰地感受到這是種「執念」。
她皺皺眉:「那你呢?你自己呢?」
「這就是我自己的願望啊。」
「如果思慕和段胥百年之後死了呢?」
「那他們也會有後代,有所珍愛的人。我會儘力保護他們所在的這個世界。」沉英低頭看著鬼冊,道:「我知道我沒有姐姐和三哥那麼聰明,不知道能不能做好,不過我會努力做的。」
姜艾就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
她發現沉英身上有種特質,他把「我」看得很輕,把身邊的人看得很重,或許是因為年幼接連失去了親人的原因,他對後來的親人——賀思慕和段胥有著很深的依戀。
姜艾想,如果這孩子長大了就會好起來罷,等他有了自己的家庭有了更多的親人,對賀思慕和段胥的執著就會慢慢變淡。
可是沉英並沒有作為一個正常的少年,長大的機會。
姜艾摸摸沉英的頭,她道:「思慕和我都知道你很努力,這世上再找不出比你更努力,更善良的惡鬼了。」
她似乎明白了鬼王燈為什麼會選沉英了。
「你應該會成為一個好鬼王的。」
沉英笑起來,他把鬼冊收起來提起鬼王燈,歡快道:「我們先去找他們罷!」
姜艾看著沉英哼著歌往山下走,月光下並沒有他挺拔修長身形的影子。她也笑起來,搖搖頭。
前前鬼王賀憶城是亂世立法之主,前鬼王賀思慕是治世推法之主,而後來的鬼王薛沉英,是盛世擁法之主。
後來在他的手上,鬼界和人界和仙門之間,存續了上千年的和平。
太遙遠的事情且按下不表,新和五年岱州府城內辦了一場盛大的婚禮,紅妝隊伍長龍般看不到頭,車邊隨從向街邊百姓撒的居然是珍珠銀幣,鑼鼓喧天鞭炮響徹雲霄,整座城飄滿了紅色紙屑,如同一場紅色大雪。
宴席大擺三天,驚動了整個岱州。
誰也沒想到,畫中名手賀思慕姑娘居然有萬貫家財,豪擲千金招婿。岱州百姓時隔幾年後都還在討論那場婚禮,有人說早知如此我也要做賀家的上門女婿,又有人說你可別做夢了,你是沒見過賀姑娘的新郎官。
那時夏日陽光燦爛,新郎官一身紅衣金綉,笑意盈盈從街上打馬走過,任誰看了都要說一句,世上再沒有比他更俊俏的郎君了。
以至於數十年後齊州刺史趙興造反稱帝,攻克南都,建立新朝,北遷都城,拜前朝已故方姓大儒為帝師,為前朝大將段舜息樹碑立傳,種種傳奇不勝枚舉。可岱州百姓回憶往昔,還是津津樂道那場盛大婚禮,還有早已離開了岱州城的賀思慕和她的夫君。
這似乎已經才是數十年間,岱州城最為人稱道的傳奇。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