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後站著一個紫衣的美麗女子,低眉斂目安靜地給他撐著傘。
段胥的目光在他和賀思慕身上轉了一圈,便向他行禮道:“國師大人,紫姬姑娘。”
鬼王和當朝國師居然交情匪淺。
國師風夷笑起來,他轉頭對賀思慕說道:“一轉頭的功夫你就去做了個糖人,你又吃不出味道,怎麽就偏愛這些玩意兒?”
賀思慕嘁了一聲,道:“管管你自己罷,身體這麽差還偏偏要挑下雨天出門溜達,嫌自己命長不成?”
“各有怪癖,各不追究。咱們走罷?”
“走。”
他們的對話熟悉而親密,仿佛有著心照不宣的默契。看起來國師與她相識了很長的時間,而且對於她來說,比鬼域的任何一隻惡鬼都都更討她的歡心。
國師大人,也是個活人。
賀思慕想要轉身,但手被段胥一扯——他仍然是不打算放手的樣子。他看著她並沒有說話,也沒有方才那樣若無其事的笑容,他的眼睫發梢都是水,一滴滴地往下掉。
賀思慕沉默了一刻,便輕輕一笑,將自己的手腕用力從段胥的手中收回來,然後把自己所執之傘的傘柄放在他的手裡,讓他握好。
段胥低眸看著她的手,她寄居的這個身體有溫暖而柔軟的手掌,覆蓋在他的手背上,停頓一瞬後,仿佛安撫般不輕不重地拍了拍。
她再拉起他那隻空閑的手,將她畫的烏鴉糖人放進了他手中,透過琥珀般晶瑩的糖人,她笑意燦爛:“幫我嘗嘗甜不甜。”
就像最初他們在涼州城牆上,各有隱瞞,你來我往試探時那樣。她換了一個身體,換了一副容貌,不過從眼瞳深處能窺見同一個靈魂,映著同一個他,同樣遞上一個糖人。
然後賀思慕就松開了段胥的手,風夷撐起傘,她便走到風夷的傘下,背對著段胥揮了揮手當做是道別,與風夷和紫姬走遠了。
和每一次她離開的時候一樣,這次她也沒有回頭。
第58章 醒悟
雨沒有初時那麽大,但仍然在淅淅瀝瀝地下著。南都街道上行人匆匆,時不時還有人疑惑地瞥一眼街中那撐著傘默默前行的年輕男子。他衣著華貴,手裡還拿著一隻糖人,雖然撐著傘但是渾身已然濕透,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他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前方不遠的地上,看起來失魂落魄。
但是年輕人的步子卻很穩,遇到其他行人也自然地避讓,又似乎沒有走神,總之十分奇怪。
段胥確實是在走神。
他在想,剛剛離得如此遙遠,他根本沒看清賀思慕手上拿的是什麽,更別說分辨出烏鴉的形狀了,那只是他隨便說出來搪塞的理由。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認出她來的。
是啊,他是怎麽認出來的?怎麽在片刻之間在萬千尋常陌生的皮囊裡,認出其中寄居的靈魂?
他認識這個靈魂也才不過半年。
段胥沒想明白,他又想到所有人都說遺忘是一件極其輕而易舉的事情,或許有一天他兩鬢斑白,到了父親所說的,記不起青梅竹馬的年紀。他還能在茫茫人海中一眼認出她來麽?
他沒來由地覺得,他仍然能。
或許那時候他再沒有了任性妄為的資本,跑也跑不動了,老眼昏花,踉踉蹌蹌,發不出響亮的聲音,也不知道能跟她說些什麽。等到了那個時候,即便他認出了她來,還會像今天一樣奮不顧身地追上去嗎?
他想了很久而後覺得,他仍然會這樣。
為什麽?
段胥走著走著,發現自己的腳前出現了一堵青磚牆,他愣了愣便揚起傘邊向上看去,看見了爬滿藤蔓的城牆,青翠得扎眼。他已經走到了城牆邊緣。
這條路到了盡頭,再也避無可避。
在這一刻仿佛天光乍明,那些糾纏了他許久的謎題終於水落石出醍醐灌頂。段胥突然笑起來,他大笑不止,渾身震顫,笑著笑著就丟了傘捂住了眼睛,在大雨中靠著牆慢慢矮下去。
到兩鬢斑白的時候,拄著拐杖去追一個人,這多麽可笑啊?這世上怎麽會有這樣滑稽的事情?
他為什麽會做這種蠢事?
從少年到老年,從生到死,人生是很長的時間,他怎麽能篤定他就會念念不忘?
他是喜歡她,她是他第一個喜歡的姑娘,他甚至還弄不太清世間的喜歡該走向什麽樣的結局。
她不過是第一個喚醒他的姑娘。
不過是第一個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裡,來接他的姑娘。
第一個因為他而感覺到世間的美好和疼痛的姑娘。
一個總是說狠話,但卻從未真的動手傷他,甚至親手喂藥給他喝的姑娘。
一個孤獨又驕傲,不指望被任何人理解,不指望被想念和感謝,只是做著自己認為正確事情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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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總是喊著段小狐狸,段胥,段舜息,說我會保護你,但是你不要喜歡我的姑娘。
一個生命漫長,終將忘記他,卻不能被他數十年光陰短暫的人生,所遺忘的姑娘。
雨水從段胥捂著雙目的指間滾落,混合著從指縫裡滲出的水澤,嘀嗒地落在石磚地面上。
這真是諷刺,他原本的心願是要做一個正常人,擺脫天知曉的陰影,收斂鋒芒控制撕扯他的情緒,學著像普通人一樣生活。
或者說是偽裝成普通人那樣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