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靜元有些迷惑,今天發生的所有事都讓她想不明白,她問道:“所有惡鬼都像你這樣溫柔麽?”
這次賀思慕轉過頭來了,她臉上的血跡還沒有擦掉,目光嚴肅。那種讓人不自覺聯想到死亡的可怕氣息再次湧來,段靜元一哆嗦。
“狼就算救了羊一百次,狼也還是狼,羊也還是羊,這是亙古不變的常理。人不該對惡鬼抱有過高的期待,惡鬼善也好惡也好,活人遇見就該逃跑。”
段靜元頓時不知道自己拉著她袖子的手是不是該收回來。
“……不管怎麽說,你是鬼我哥是人,人鬼殊途,我不會讓我哥再繼續和你在一起的!”
賀思慕不置可否地笑笑,也不回應,就只是駕馭著鬼王燈直接落在了段家的庭院之中,段靜元的雙腳終於落在地面上。賀思慕撤去了她身上的障眼法,段靜元回頭看了她一眼,說了一句謝謝然後立刻轉過身提著裙子跑掉了。
賀思慕悠然地看她跑進段胥的院子裡,她慢慢地走過去,便聽見段靜元隱隱約約的哭聲,她應該是在向段胥哭訴今日的遭遇。
“王上。”
賀思慕轉眼看過去,便見顏璋出現在她身側,深深行禮。
“王上交代的事情,已經辦妥了。”
“這麽快?”
“那個活人很是不行,禁不起折騰。”
“那把他丟回他家去吧,記憶處理乾淨。”
“是。”顏璋直起身來,看了一眼段胥的院子,說道:“王上,您總是這麽維護活人,可他們也沒念您什麽好。”
“要他們念我好做什麽,我難不成還需要他們立廟供奉祭祀?”賀思慕轉眼看向顏璋,說道:“你的那個人,到歲數了麽?”
顏璋點點頭。
賀思慕沒有再問下去,只是擺了擺手,顏璋便退下了。
顏璋是魈鬼殿主,魈鬼殿中皆為女子,且紅塵女子數量最多。生前遭男人輕視玩弄,死後便最愛玩弄男人。
顏璋生前有個深愛的男人,那人負了她致她毀容慘死。她化為惡鬼後便在那男人每次輪回轉世長到十八歲時去勾引他,最終害得他家破人亡不得好死。
這已經是多少世了?三十世有麽?
有許多世,那人似乎還是個不錯的人。輪回轉世這麽多次,他早就不是最初那個辜負顏璋的人了,這樣的報復早就失去其意義。
顏璋知道麽?或許她是不想知道。
賀思慕長歎一聲,輕輕一躍坐在了段胥的院牆上,正好看見段靜元拉著段胥的手問他:“哥,賀姑娘她是惡鬼,你知道嗎?”
段胥目光抬起來越過段靜元,落在坐在院牆上的賀思慕身上,賀思慕微微一笑。他收回目光,安撫性地拍了拍段靜元的手,柔聲道:“我知道。”
“那你還……你還喜歡她?你還和她在一起?惡鬼是吃人的啊!”
“這世上,有時候人吃人比鬼吃人可怕多了。”
“哥!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啊?賀姑娘,賀小小她是惡鬼,她怎麽能是你的愛人呢?人鬼殊途,人為陽鬼為陰,和她在一起肯定會折損你的。你好好想想,你以後的路還長著呢,你肯定還要娶妻生子的啊。你不為自己想,也為爹娘想想吧……哥,你看戲本子裡的人鬼戀都是沒有好結果的啊!你不要再去找她了好不好,你和她分開吧!”
段靜元苦口婆心地一通勸告,最後幾乎是在乞求了,仿佛是一心要把她的三哥救出苦海拉回正途似的。
段胥沉默了片刻,他的眼眸總是澄澈見底,含著笑意,仿佛什麽心事也不藏。此刻這雙眼睛也是如此,平靜得如一潭淺而清的池水。
他十分乾脆地說道:“好啊。”
三哥答應了。
段靜元想,三哥居然這麽輕易就答應了。她心中的石頭仿佛落了下來,落到一半卻又懸住。
“三哥,你說實話。你真的再也不會見她了嗎?你這次沒有騙我麽?”
她的三哥在黑暗的夜幕下背對著燈火,她突然覺得他神情模糊,看起來遙不可及。
段胥不動聲色地望著她,然後笑意盈盈地說道:“靜元,你心裡已經清楚,又何必再問我。”
段靜元放開他的手,往後退了兩步。她上下打量著段胥,仿佛從不認識他似的。他為什麽能這樣笑嘻嘻地,輕飄飄地說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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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哥,你為什麽要這樣?你還有多少事情瞞著我,我們是親人啊,我們彼此之間不應該有什麽秘密啊。”她甚至有點絕望。
段胥想這個家裡還有人相信他們之間沒有秘密,這大約是為數不多的溫情了罷。於是他拉過茫然失措的段靜元,輕輕地抱住她的肩膀拍了拍,道:“對不起。”
他以這麽一句抱歉堵住了段靜元的所有疑問。
旁觀了整個過程的沉英走到他們身邊,小聲試探著說:“小小姐姐還在馬球場上救過你呢,她不是壞人的。”
段靜元推開段胥,怒視著沉英說道:“我難道不知道嗎?我知道她很好……她對我也很好,但是她再好……她是惡鬼啊!三哥,你為什麽偏偏要喜歡上惡鬼呢?你要麽藏著掖著一輩子,要麽被人發現戳脊梁骨,你……你……”
說著說著她就已經雙目泛紅,也不知道能再說什麽,只能轉過頭去奪門而出,把院門摔得震天響。
段胥和沉英對視了一眼,沉英擔憂道:“靜元姐姐不會告訴別人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