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胥失蹤的第五天,最是焦灼的時刻,月上中天之時段府的後門被敲響,來人穿著披風頭戴兜帽,說是關於段胥的事情要見段老爺相商,管家立刻把這位客人引到大堂之中。
段靜元聽說這件事匆忙趕來的時候,正看見這位客人站在大堂裡。黑色的兜帽遮住了他的樣子,段成章拄著拐杖被吳氏嫂子攙扶著走來,顫聲道:“閣下知道胥兒的下落嗎?”
來人沉默了一瞬,伸出手來拿下自己的兜帽,露出一張清雅俊秀的面容,鳳目薄唇,如同山石水墨,他慢慢抬起眼簾望向堂中眾人,眼裡落著月光皎潔。
他在段成章震驚的眼神中搖搖頭,說道:“我不知道。”
頓了頓,他說道:“但是,或許你們需要一個人來扮演他。”
段靜元怔怔地看著他,他的模樣熟悉又陌生,她喃喃道:“方……先野。”
方先野轉過頭來看她一眼,微微點頭,繼而望向面色鐵青的段成章。
段成章顫著手指指著他,道:“大膽狂徒,你在說什麽?扮胥兒……這麽多年了……你以為……”
“段大人,到了今天這個地步,你還有別的方法嗎?”
方先野淡淡地說道。
他篤定自己不會被拒絕,也確實如此。
第二日段府便傳出消息,說找到段胥了。
段胥突發惡疾在去軍營的途中暈倒,被附近的農戶救回去治療,最近才醒來被送回家。只是他得的不是普通的病,而是傳染性極強的麻風病,只能閉門謝客。
史彪將信將疑,說什麽都要見段胥一面,哪怕是隔著房門隔著簾子,他要確認段胥還活著。眼見史彪大喇喇地直接闖到了段府上,段成章心知再阻攔便會引人猜疑,便許了史彪探視。
段成章坐在皓月居內,一簾之隔便是“假段胥”,他有些緊張地看著那魁梧的漢子和沉英一起從外面走進來,漢子粗略地朝自己行了個禮,便迫不及待地對簾子之後的人說道:“段帥!”
“怎麽,以為我死了不成?”
簾後那人的聲音與段胥居然有八成相像,足以以假亂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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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彪一聽這熟悉的聲音,這麽多天提著的心終於稍安些,立刻就想去掀簾子卻被“段胥”喝止。
“史彪!我的病會傳人,你要染了我的病再回去傳給將士們麽?皇上要你回前線,你為什麽不回?最懂羽陣車的便是我、你與沉英,現下我們三個都在南都,丹支反撲勢頭猛烈,你讓歸鶴軍和丁進怎麽辦?”
史彪要掀簾子的手便放下了,他有些委屈地說:“我擔心段帥,皇上要換帥,我心裡咽不下這口氣。”
簾後的人沉默了片刻,歎息道:“史彪,上次醉酒失時你對我發過誓吧,除了再也不喝酒之外,你也說以後事事聽我的。”
段成章不由得瞪大了眼睛,轉頭望向那道簾子身後的身影,蒼老的手顫動著,離奇的猜測佔據了他的腦海。
史彪聽“段胥”提起這件事,不由得完全相信了簾後之人就是段胥。
簾後之人繼續說:“你放心,我在南都掉不了腦袋。如今你該聽我的話回前線去,把丹支人趕回他們的老家。至於主帥是誰,眼下不是最重要的。”
這邊史彪垂下了腦袋,他道:“段帥既然安好,我便放下心了,我這就帶兄弟們回去殺了那幫孫子!”
史彪與“段胥”又說了幾句話便告辭離去。沉英此前一直一言不發,史彪說要走他便說他有些話要跟三哥說,過會兒再走。待史彪離去之後,沉英看了一眼竹簾,再看了一眼端坐的段成章。
他似乎有些猶豫,話還未出口時,便聽到竹簾之後的人道:“沉英,你想說什麽就說罷。”
那個聲音已經不再是“段胥”的聲音。
沉英終於開口道:“方大人。”
“是我。”
段成章直接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滿目震驚地望著沉英。
沉英卻只是問道:“我三哥人在哪裡?”
“我亦不知,他不知去向,生死未卜。你要留在南都等他回來麽?”簾後之人平靜道。
沉英搖搖頭,他一身青衣站在從門漫進來的陽光內,說道:“我要跟史彪一起回前線去,三哥的願望是滅丹支複中原,三哥的願望就是我的願望,現如今他不在,我要替他守住他的願望。”
再有十幾天過年,他便要十四歲了。這些年他身子骨越發堅實,精乾而高挑,不在段胥和賀思慕面前時眉目間添了堅毅和沉穩,看起來是可以依靠的大人了。
他彎腰行禮道:“多謝方大人,保重。”
然後轉身對段成章道:“老爺,保重身體。”
說罷便邁步離開了房間,挺拔的身影消失在皓月居門邊。
方先野靠在床背上,聽見了沉英離去的腳步聲,片刻之後段成章便拄著拐杖走了過來,一把掀開簾子走到方先野面前,面色鐵青怒發衝冠,揪著方先野的領子道:“你……怎麽會……這麽些年你和胥兒……咳咳咳”
段成章沒說完便劇烈地咳嗽起來。
方先野抬起頭坦然地看著段成章,把段成章的手撇開:“你猜的都沒錯,順順氣再說話罷……”
他有些嘲諷地笑起來,望著段成章滿含震驚和憤怒的眼睛,說道:“我是不是該叫你一聲,父親?”
趴在窗戶外偷聽的段靜元如遭雷劈,愣在原地。
之後的幾天,陸陸續續有探聽消息的人來到段府,要求和段胥說兩句話,甚至於皇上也親臨,隔著簾子試探“段胥”的虛實。
而簾子後的方先野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無論是誰的試探都能擋回去,似乎對段胥與朝中上至皇上,下至將士每個人的交往了如指掌。隨口一提,還能追溯到入仕那年發生的往事。朝廷裡的人對於段胥莫名失蹤又現身的說辭從將信將疑,逐漸轉變到深信不疑。
而段靜元這些天裡,從震驚和混亂裡漸漸醒過味兒來,意識到一件事情。
方先野和她三哥,或許並不是她以為的死對頭。恰恰相反,他們是認識多年,非常要好的朋友。
第96章 奪燈
雖然段胥答應了要與晏柯合作,但晏柯對段胥仍然不放心。他把段胥從鬼牢中提了出來,但是在外面行走時依然要他戴上手銬腳鏈,在他身上施加法咒令他不能呼喚賀思慕,不過免了拷打刑罰。
晏柯一面對於段胥不屑,因為這只是個生命短暫的凡人,沒有一點兒法力,在惡鬼的面前不堪一擊,賀思慕對他的關照和愛護也只是須臾一瞬。段胥很快就會被賀思慕遺忘,而他,就算是被賀思慕憎恨,也會在她心中停留更長的時間。
另外一面,他又對段胥抱著隱約的嫉妒,畢竟段胥曾經得到過賀思慕的愛,無論短暫或長久,那畢竟是貨真價實的愛。
賀思慕告訴他鬼王燈的蹊蹺所在時,晏柯覺得憤怒至極,但是他又覺得果然這才是能讓他喜歡三百年的女子,能讓他暫時壓下對權力的渴望,做她的臣子的女人。
世上沒有哪個女人能比得上賀思慕,他一定要得到她。
段胥則表現得十分乖巧,每每提到賀思慕總是露出痛恨神色,他時常被蒙著眼睛帶到這裡或那裡,十幾天之後他終於聽見了震耳欲聾的戰火聲。
他眼上的布被拿下來,適應了一陣光線,環顧四周發現自己身處於一座營帳之內,戰火聲仿佛是從腳下傳來的。
段胥想他們應該是在一座山的山崖上,山崖之下便是戰場。
晏柯撩開營簾走進來,冷冷道:“便是現在,時機到了,和賀思慕交換五感。”
段胥伸出手來道:“把破妄劍還給我,我要借破妄劍的靈力催動符咒。”
晏柯瞥了段胥一眼,還是叫鬼仆拿上來了破妄劍。
段胥接過破妄劍,拿出禾枷風夷留給他的符咒。破妄劍微微閃爍起光芒,段胥卻皺起眉頭,睜眼道:“賀思慕離這裡太遠了,符咒難以起效。”
晏柯目光一凝:“你想耍什麽花招?”
段胥思索了一會兒,指著晏柯腰間的鬼王燈,說:“鬼王燈裡有她的魂魄,或許我可以借它的氣息來換五感。”
晏柯一手便掐住了段胥的脖子,眼裡滿是懷疑。段胥抬起手握住他的手腕,艱難地說道:“你也知道……我沒有半點法力……也不是惡鬼……就算鬼王燈在我手上我也用不了。這裡……裡裡外外都是你的部下……我還戴著手銬腳鏈……我怎麽逃……”
段胥的臉漲紅了,眼裡一派真誠清澈。
晏柯慢慢地松開手,半信半疑地上下打量他。
雖然他有所懷疑,但是段胥確實是沒有一點法術根基的肉體凡胎,拿著鬼王燈也無用,不可能逃脫。
晏柯沉默了片刻將鬼王燈放在段胥手中,目光緊緊地盯著他。段胥一手拿著鬼王燈,一手拿著符咒,他將鬼王燈舉至胸前,突然粲然一笑。
在這粲然一笑的瞬間,晏柯意識到什麽不對,還來不及做任何反應段胥已經將那鬼王燈玉墜一口吞下,喉頭一動咽進了肚子裡。
霎時間從他的身體裡迸發出巨大的力量,如同回山倒海般擴散開來,一瞬間壓得晏柯後退三步才勉強站住。段胥的衣服和頭髮被疾風蕩得飄飛起來,他整個被籠罩在鬼王燈浩蕩的鬼氣中,如同一隻真正的惡鬼。
“抱歉,我真的能用鬼王燈。”
段胥偏過頭,仿佛在五年前的幽州撫見城一般,微微一笑。
當年他和思慕第一次換嗅覺時曾經吞過鬼王燈,那時賀思慕便以破妄劍的靈力為媒,讓鬼王燈聽命於他,她當時說,鬼王燈與他意外地契合,他竟然能掌控大部分力量。想來這些年裡,思慕並沒有撤回這道許可。
鬼王燈原本是她的命門,她卻在認識他僅僅半年多時將鬼王燈托付給了他。在喜歡他之前,她已經交付了信任。
段胥仿佛摘鐲子一樣把手上的手銬摘下來,再抬腳將腳上的腳鏈踢開,微微一笑道:“還有,這些東西關不住我,抱歉。”
烏泱泱的惡鬼湧進來,晏柯起身便要衝向段胥,段胥目光一凝周身便燃灼起藍色的熊熊鬼火,瞬間將晏柯衝開。
段胥並不拔出劍,只是拿劍指向鬼眾之前不能靠近他的晏柯,一派明朗地笑道:“晏大人,思慕的名字從你嘴裡說出來,我都覺得惡心。要奪走她的法力,要俘虜她,待我死後你要對她做什麽呢?你生前就這麽惡心的嗎?”
晏柯凶狠地盯著他,簡直恨不得要把他碎屍萬段。
段胥的笑容更燦爛,轉著手中的劍徑直撇開晏柯朝營外走去,藍色的火焰順著他的步子一路燃燒,惡鬼紛紛避讓,他邊走邊說:“我可做不到像你這樣惡心地活著。”
鬼界事鬼界了,滅晏柯的事情,他便不越俎代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