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提燈_黎青燃【完結+番外】》第190-191頁

發佈時間: 2026-04-07 19:14: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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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令秋怔了怔。

  “踏白軍將軍戰死,將令牌托付給沉英,沉英又托付給你。你原本就曾經是踏白軍將軍,現在,你仍然是。”

  韓令秋紅著眼睛,低聲道:“你知道我……”

  “我相信你。”段胥說道。

  韓令秋沉默一瞬,從段胥手上拿過踏白軍的軍令,俯身道:“是,段帥。”

  段胥拍拍他的肩膀,然後擦擦嘴邊的血,指著地圖道:“看地圖。”

  “如今青州已失,豐州丟了一半。幽州雖然還在,但是之前一戰損失慘重,且敵人攻勢猛烈。讓孟晚派一萬肅英軍去支援,從齊州過,問趙興要半年的糧草。豐州和青州那邊先佯裝不敵撤退,把丹支軍引到禾虞山東側谷地,吳盛六帶人從後麵包抄過去圍敵,力求全殲。若能全殲則趁豐州兵力空虛,奪回失地。”

  燭火給段胥蒼白的臉染上幾分暖色,他指著地圖一一排布,令丁進和史彪通知各地駐軍。

  “趙純死的事情先不要聲張,待吳盛六包圍成功之後再說。最近這段時間隨機應變,統率全局之事丁進你來,但是命令通過史彪的口而出。最近南都形勢複雜,丁進你有家人在南都,行事小心些。北岸的將士大家都相熟,我這番排布下去他們心裡便有數,自然會聽你們的。”

  聽到這話史彪有些驚訝,他問道:“段帥,你不留下來嗎?”

  段胥有些疲憊地低下眼睛,揉揉太陽穴:“我沒有任命,私來前線已然是死罪。今日我在這裡的事情你們絕不能聲張,我得回南都,請皇上下旨重新任命我為帥。”

  史彪十分氣憤,眼看就要把那大逆不道之言再說一次了,便聽段胥道:“我不想和朝廷自相殘殺,將士們很多人的家鄉也在南岸。”

  頓了頓,他苦笑道:“我的家人,也還在南岸。”

  段胥回到南都的時候,南都正在下雪,積雪剛剛到了腳踝這麽深,天色昏暗。他剛一進南都便先把寫好的請戰奏章送給通政司遞交聖上,這才回到段府。

  他回南都之前聽說了“段胥”生麻風病閉門謝客的傳言,所以回來的時候包裹得很嚴實,進家門的時候管家差點沒認出來,見他摘下面巾和兜帽之後簡直喜極而泣,跑回去告訴段成章少爺回來了。

  段胥走進院子裡的時候便看見了段成章,段成章站在屋簷之下拄著拐杖,面色鐵青地看著他,用拐杖敲著地道:“你還知道回來。”

  段胥面色白得仿佛要和雪地融為一體,他歎息著揉著額角,說道:“爹,我很累,有什麽事之後再說罷。”

  “跪下!”段成章怒道。

  段胥抬眼看向段成章,段成章以拐杖搗著地面,氣憤地說:“逆子!你要氣死我嗎!跪下!”

  段胥沉默了片刻,便撩起衣擺後撤一步,面朝段成章跪在了雪地之中。

  段成章沉聲道:“你這段時間去哪裡了?”

  “抱歉,我不能說。”段胥回答得很乾脆。

  “當年方先野為什麽沒有死?”

  段胥看向段成章,他似乎已經沒力氣偽裝,只是淡淡道:“你兩次要殺他,是我救了他。是我把他帶進南都,是我讓他跟隨裴國公,到邊關為將是我與他演戲讓他參的我。這十年來,我們一直在合作,他對我所做的事情一清二楚,洛羨也是我們的人。怎麽樣,還有什麽其他想知道的嗎,爹?”

  段成章氣得走進雪地裡拿拐杖打他的背,被段夫人攔住,段夫人道:“成章!終究是我們對不起他!”

  段胥也不躲避,只是默默承受著,想著母親居然會從佛堂裡出來,可見之前家中應該真的非常混亂。

  段成章被段夫人拉回屋簷下,段夫人想去拉段胥卻被段成章喝止。段成章拿拐杖指著他,道:“所以你一直佯裝乖巧,都是在騙我們?你為什麽要這樣!十年間你居然沒有透露半個字,你還是我兒子嗎!”

  段胥抬眼看向段成章,輕笑道:“你若知道了,多傷感情。”

  “一派胡言,我現在知道,難道就不傷情嗎?”段成章怒喝道。

  段胥沉默了一瞬,他眼裡的笑意逐漸冷下來。

  “若你一早就知道,不僅傷感情,你也會阻止我。你現在知道的話……就只是傷感情而已。”

  第99章 丟失

  段成章被段胥這番話說得怔住。他們一個站在屋簷下,一個跪在雪地裡,隔著茫茫紛飛的雪花,仿佛隔著深不可見、底無法跨越的鴻溝。

  他們其實長得很像,倔強不肯服輸的性子也很像,鴻溝兩端的人憑著血緣這道繩索,莫名地緊緊聯系在一起。

  段成章心底生出憤怒和悲愴,只能道:“你給我跪在這裡,沒有我的允許不許起來!”

  雪落在段胥的眼睫上,他眨了眨眼睛,輕輕地一笑。

  陽光一點點暗下去,風越來越蕭瑟,雪花在天地之間飄飛,落在段胥的發間、肩膀、袖子上,他身上漸漸覆蓋了一層薄雪,臉色越發蒼白下去,目光遠遠地落在遠方。

  段成章坐在屋裡,鐵青著臉看著段胥,似乎是等著他主動說什麽——道歉請罪或者是求饒。

  但是段胥沒有,他甚至沒有看段成章,他的目光落在庭院內一株梅花樹上。那株梅花樹梅花開得早,幾抹紅色綻放在枝頭,花裡含著雪,冷冽動人。

  天將暮,雪亂舞,半梅花半飄柳絮。

 “賀思慕……”

  他喃喃道,眼睛漸漸低下去,身體向一邊歪倒。

  在庭內眾人的驚呼聲中,他落在一個人的肩上。這個人的身體是冷的,替他拂去身上的落雪,然後伸手抱住了他。

  他便閉著眼睛,低聲在她肩頭說:“思慕,我好累啊。”

  賀思慕摟著他的肩膀站起來,段成章反應過來,且驚且懼道:“你是何人?”

  賀思慕抬眼望向段成章,她思索了一下,淡淡道:“在下鬼王。”

  她臉色蒼白,脖頸上是筋絡也是紫青色的,大白天憑空出現在庭院裡,確實不像是活人。

  聽到賀思慕這番說辭,段成章更加驚詫,他道:“你放開胥兒!他是我兒子!”

  “是你兒子?”賀思慕笑起來,她突然把手放在了段胥的脖子上,道:“不然我現在就掐死他,他成了鬼,便不再是你兒子了。”

  段成章擔心她真的下手,上前幾步急道:“你休要傷他!”

  賀思慕的手便從段胥的脖子上放了下來,然後她挑起段胥的下巴,側過臉直接吻上了他的唇。

  滿庭嘩然,剛剛趕過來的段靜元一個頓步,捂住嘴驚得心跳都要停了。

  這是一個深吻,段胥閉著眼睛十分順從地張開嘴接受了賀思慕,與她唇舌交纏,甚至緩緩抬起手握住了她的胳膊。他們在庭中交換了這樣一個纏綿的吻,分開的時候段胥的喘息甚至有些急促,他仍然閉著眼睛靠在賀思慕肩上。

  賀思慕轉過臉來,望著說不出來話的段成章,淡淡道:“看明白了嗎?我不會傷他。段胥現在身體很差,你要他跪在雪地裡,我看是你要傷他。若真的關心他就不要自尊心作祟,裝腔作勢。”

  段成章被她噎得差點氣倒,還不等說些什麽,她便在光天化日之下和段胥消失在了院子之中,留段府眾人驚詫無言。

  賀思慕也沒有把他帶得很遠,直接把他放在了皓月居的房間裡,給他換好衣服蓋上厚被子。

  “風夷找的大夫一會兒就來了。”賀思慕俯下身去抱住他,輕聲說道。

  段胥身體和精神損耗太多,神志已經有些模糊,他費力地抬起胳膊放在賀思慕的後背上。

  “我小的時候,曾經掉進我們家後院的一個地洞裡……”他聲音很輕,仿佛囈語般說道:“那個地洞,真黑啊,牆壁又滑,洞口又高,我嚇壞了就哭著喊人。”

  賀思慕拍著他的肩膀,安靜地聽著。

  “然後我就看見了我父親,他站在洞口外面低頭看我,他說他不會拉我的,也不會讓任何人下來救我。我要學著自己爬上去,如果我爬不上去,就餓死在洞裡吧……”

  “我哭著求了他很久,但是他走了,沒有理我。後來我爬了很多次,摔倒在地上無數次,最後真的自己爬出了那個洞。我就想,原來我不需要求人,我自己可以把自己救出來……沒有別人會來救我,父親也不會……”

  賀思慕想,怪不得他從未怨過他父親不救被綁架至丹支的他,他們的隔閡在更早的時候就已經開始了。

  “等我十四歲回來的時候啊……幾乎沒有人記得這件事了。”段胥蹭了蹭賀思慕的臉頰,低低地說:“有一次我跟管家說起來,他想起來了。他告訴我其實那天,父親一直在不遠處守著這個洞口,太陽底下站了幾個時辰,直到看見我從洞裡爬出來才離開……”

  賀思慕拍段胥肩膀的手就停住了,段胥長長地歎息一聲,他抱著賀思慕,說道:“或許他是愛我的,他應該是愛我的罷。”

  比起幾乎從未給過他關注的母親,至少烈日下那幾個時辰中,他的父親付出過真心。

  “但是太遲了,所有的時機,都太遲了。”

  父子之間,血脈相連,恩重如山,卻心有罅隙,所求各異。

  太遲了。

  賀思慕吻了他的額頭,輕聲道:“好好睡一覺,休息一下,不要想這些事情了。”

  段胥慢慢地點點頭。

  方先野在城外金安寺探望松雲大師時,收到了段靜元托丫鬟帶給他的信,信上說段胥回來了,但是目前昏迷不醒。

  他將那信放在燭火上燒了,低聲道:“消失一個多月,盡給人添麻煩。”

  這下他終於不必再隔三差五到段府假扮段胥了,方先野長長地松了一口氣,這一樁事情過去另一樁事又浮上心頭。那道仍被他保存在家中的聖旨梗在他的心裡,如鯁在喉。

  “大師,我該如何?”方先野望向對面的松雲大師,這樣問道。

  他雖沒有說是什麽事情,但松雲大師卻清楚。這位長年波瀾不驚的老者撚著佛珠,歎道:“阿彌陀佛,薪火不停,識性相攻,安得不危?無愧於心便是。”

  “無愧於心……”方先野喃喃重複。

  可是人心複雜,即便是自己的心,又有幾人能看透?

  方先野告別了松雲大師,從金安寺回到府邸時便見管家驚慌失措地跑來,對他說道:“大人!大人不好了,您出去的這半天,家裡遭賊了!”

  方先野怔了怔,忙道:“丟什麽東西了?”

  “大人您的書房和臥房被翻得一塌糊塗,您平時不讓我們收拾,我們也不敢……”

  方先野目光一凝,他立刻大步跑過廳堂直奔臥房,關上門後摸到貼著床底的暗盒,打開暗盒拿出藏在其中的那道密旨,打開確認它安然無恙,一顆瘋狂跳動的心才算安穩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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