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少年終究不是籠中鳥,他飛出來成為了鷹。
段胥愣了愣,那段久遠褪色的回憶清晰起來。他明朗一笑,道:“不小心讓你看到了。”
不小心讓你在十七的間隙裡,看見了段胥。
不過他並非十七,按照道理說一期的弟子全數死去,最後那個活下來的才被賜予編號。他救了韓令秋,那一期弟子還有兩個人活在世上,這世上便沒有真正的十七。
這也是當時他冒著極大風險,讓韓令秋得以生還的原因之一。
路達說道:“雖然首領大人說你很虔誠,但我卻一直覺得你並不信蒼神,對罷?在你眼裡我們是什麽呢?”
段胥沉默了一會兒,反問道:“那在你眼裡,蒼神又是什麽呢?你真的相信所謂蒼神的力量嗎?”
“蒼神其實是一種信念。十七你也是有信念的,應當知道這力量強大至極,可匹敵這世上所有的神兵利器,蒼神的力量便是百萬人如一的信念。神明是否真的存在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和神的約定,這種約定並不需要神的回應。只要信仰蒼神的人還活在這個世上,蒼神便不會滅亡。”
這是段胥第一次從一個胡契人口中聽見“神明是否真的存在並不重要”這樣的論調,居然還是從少司祭口中說出來的。如果師父和大司祭聽到,怕是要暴跳如雷。
段胥輕聲笑起來:“百萬人如一的信念……哈哈,蒼言經中,蒼神最大的賜福就是讓胡契人的子孫綿延到世間的每個角落。以此你們揮師南下侵佔漢人國土,屠戮百萬余人。這就是你們為你們的信念所做的?”
“戰爭自古以來從不停止,豈能辨清善惡。漢人內戰,開疆拓土之時,死傷又有幾何?”
路達沉默了一會兒,轉過頭來看向段胥:“我知道我們兩族之間有深刻的仇恨,能夠化解仇恨的唯有時間和公平,這就是我想要改革的原因。”
段胥並未應答。
庭院裡往來收拾的人群嘈雜,段胥和路達之間卻只有沉默,路達歎息一聲,問道:“十七,你是怎麽死的?可有冤屈?”
段胥聞言忍俊不禁,他原本沉默著,此刻卻大笑起來道:“怎麽,我有冤屈你還要為我洗雪不成?那你要不要為我死去的那九十幾個同期平反呢?為在天知曉死去的成千上百的弟子和奴隸平反呢?蒼神不庇佑他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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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支立國一日便要分三六九等,蒼神並不會均勻地庇佑所有人。路達有著高高在上的美好願望,或許本身也是個善良的人,但是他沒有實現願望的能力。
他的願望,只會變成最新鮮的奴役手段罷了。
“以後我們會是敵人,你死我活的那種。”段胥這樣說道。
路達有些疑惑,似乎覺得對面這人都已經死了,還在跟他談什麽你死我活。但是他還是笑了笑,說:“那在那之前,我們可以做朋友,萍水相逢的那種。”
段胥沉默片刻,笑著拍拍路達的肩膀道:“少司祭大人,我倒希望之後我們都不要再見面了。多謝當年你沒有拆穿我,山水一別,各自珍重罷。”
與此同時的另外一邊,賀思慕在房間裡品著茶香,她放在桌上的明珠泛起光芒,熟悉的年輕男聲從明珠裡傳來,聽起來有些急切。
“老祖宗!”
賀思慕淡淡道:“怎麽,你的符蟲有反應了?”
“是的,不過……”
“鬾鬼殿主躲到哪裡去了?”
明珠那邊的男人歎息一聲,說道:“如果我的符蟲沒有探錯的話,那家夥現在正在南都。”
“南都?”
“而且在……皇宮裡。”
賀思慕喝茶的手頓了頓,她放下茶杯笑起來:“真有趣啊。你這個國師也太失職了,竟然讓惡鬼溜進了王宮。”
第46章 玉周
得到了想要的信息,賀思慕小住了幾日便離開伊裡爾家,段胥自然與路達告別與賀思慕同行。
他們一路走出城外,城外小路上一路開滿了姹紫嫣紅的小花,春風溫柔。段胥走著走著,便慢慢聞到了伴著青草氣息的花香,還有賀思慕身上的氣息。
原本她身上的味道很冷,像是雪和梅花香混合在一起,如今換成了他的熏香味。他們有了一樣的氣味,只是她的仍然更冷些。
時間已到,交換結束。
走在段胥前面的賀思慕停下步子,回過頭來看了他片刻,周身漸漸彌漫起鬼氣,眼睛如墨染般變成黑色。段胥隻覺得腹中一陣翻攪,他彎下腰便將鬼王燈吐了出來,周身的鬼氣隨之消散。
惡鬼段胥又變回了凡人段胥。
那鬼王燈浮在半空被一陣風裹著,落在旁邊的溪流裡打了個滾,又從水中而出回到了賀思慕腰間。
賀思慕低眸,漫不經心地擦擦鬼王燈,喚道:“薑艾。”
話音剛落青煙彌漫,一個紫衣蝶紋身材婀娜,約三十歲樣貌的美麗女人便出現在這條鄉間小路上。她一身瓔珞佩環,富麗堂皇,看起來竟比皇宮嬪妃還華麗,與純樸的鄉景格格不入,只見她低頭行禮道:“王上。”
“安排車輦,我要回玉周城。”
“我算好王上休沐結束的時日,早為王上備好了。”那名為薑艾的女人直起身來,明媚地笑著拍拍手。
一時間道路之上風塵四起,段胥抻著袖子擋了擋眼睛,放下手臂的時候便看見路上出現了許多鬼眾,浩浩蕩蕩地如烏雲般佔滿了視線。惡鬼之中有三十二個鬼仆抬著一頂雕刻卷雲火焰紋的紅木步輦,步輦四周圍著紗幔,四角懸掛鈴鐺,聲音清靈激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