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兄妹二人拌嘴,山寨裡的人早已見怪不怪,陸陸續續上了船。
……
那支騎兵對著沈彥之一行人窮追猛打,終於抵達東城門要來個前後夾擊時,東城門處燈火通明,他們才看清自己追了一路的竟是沈彥之。
沈彥之本以為身後的追兵是各大山頭勾結起來的匪類,看到是南城門的騎兵時,險些又氣得吐出一口血來。
他帶著百來十人逃得這般狼狽,竟是中了對方的計!
想起秦箏向著楚承稷決絕而去的背影,心口又是一陣劇痛。
這股痛比起她當初悔婚、從東宮逃出後下落不明時帶給他的痛苦還要強上千百倍。
那時候他知道她還在等著他,哪怕他活得跟行屍走肉一般,只要想到她還在等他,哪怕是地域,他也去得。
但現在,她轉身投入了另一個男人的懷抱,那個人還是楚承基!
一股血氣在胸腔裡翻湧,沈彥之自己都分不清那究竟是怒還是妒,眼前的一切仿佛都蒙上一片血色,胸口窒悶,四肢百骸像是被灌入了鉛石,猙獰的黑色恨意順著血流在身體裡延伸。
他嘴角帶著血跡,用力攥緊了自己胸口的衣襟,似乎這樣就能減輕幾分心臟處傳來的鈍痛,暗沉沉的眼底看不見一絲光亮,蒼白的面容上卻浮起一抹脆弱的笑來。
她選擇了別的男人而已,有什麽大不了的。
殺了便是。
殺了那個和楚成基長得一模一樣卻又不是楚成基的男人,她就會回到她身邊了。
回府後大夫給沈彥之診脈,讓他好生休息,沈彥之卻讓親衛尋來兩堰山的地圖。
他的貼身護衛陳青重傷不能下地,別的親衛還摸不清沈彥之的脾性,勸道:“世子,夜深了,您先歇著,明日再看吧。”
沈彥之冷笑:“本世子明日就要攻打兩堰山。”
親衛瞪大了眼:“明……明日只怕調兵令已經送來了。”
沈彥之指尖發力,生生折斷了一隻狼毫:“那就讓調兵令晚到幾天!”
無外乎閔州失守,可閔州隸屬李信,還是落入淮陽王囊中,與他何乾?
盛怒中頭一陣陣抽疼,沈彥之卻無比清醒。
郢州陸家在此時聯手淮陽王攻打閔州,明顯是想調走自己手中這三萬精兵,他一走,前朝太子聯合了青州城內的山匪,拿下青州城有如探囊取物!
屆時連丟閔州、青州兩大州府才是得不償失。
沈彥之按著額角沉聲吩咐:“去查,前朝皇室的秘辛,特別是關於前朝太子的,一樁不漏地給我查出來。”
今夜出現的那個人,肯定不是前朝太子。
阿箏會被那樣一個人迷惑不怪她,但這不代表那個男人不該死!
……
兩堰山。
船靠岸時已是後半夜,船上的人放信號彈示意是自己人時,秦箏才被信號彈炸響的聲音給震醒了。
睜眼發現自己躺在楚承稷懷裡,一抬眸就能看見他線條完美的下頜和漫天星河,這實在是太像夢裡的場景,秦箏大腦宕機了一秒。
楚承稷耐心等了一會兒,見她沒起身的意思,緩聲道:“下船了,回去再睡。”
意識全部回籠,秦箏想起自己是在馬背上睡著的,連忙一骨碌爬起來。
她自己不免都震驚,究竟得心大成什麽樣才能在半道上直接睡著了?她平時警惕心也沒這麽低啊。
秦箏有些自閉,不敢看楚承稷,暗自腹誹還好帶著她的不是旁人,不然被賣了都不知道。
這個想法一冒出來,秦箏猛然驚覺,自己潛意識裡已經這麽相信楚承稷了麽?
上山後走在崎嶇山路上時,她時不時又抬頭看一眼楚承稷,神色微妙。
回到山寨後,他沒再戴面具,溶溶月光下,那張臉可以說是清灩獨絕。
秦箏又一次抬眼看他時沒注意腳下,險些摔倒,好在楚承稷及時伸手扶住了她。
他斜她一眼:“看路。”
握著她皓腕的大掌倒是沒松開,似要帶著她平穩走過這段崎嶇山路。
秦箏落後半步跟在他身側,看著他握著自己的手腕,不知為何,又想起他在馬背上問的那句“跟我走嗎”。
她晃了晃被他牽住的那隻手腕,小聲道:“我跟著相公走啊。”
這話像是在回答那句“看路”,楚承稷卻腳步一頓,握在她手腕上的力道陡然變重。
他居高臨下看過來的那個眼神,看得秦箏心尖發顫。
第44章 亡國第四十四天
秦箏下意識躲開他那個眼神,他卻已經拉著她再次邁開了步子,嗓音不急不緩,“回去。”
尾音像是一把鉤子,正好勾在了人心癢癢處。
秦箏說那話,純粹是看他一路上一副八風不動的樣子,故意逗逗他。
楚承稷突然說出這麽一句,再想起他方才那個眼神,頓時一顆心七上八下的又變成了秦箏自己。
回去?
用那般清冷的語氣說出來的兩個字,怎麽就這麽讓人浮想聯翩呢?
她們一行人進山寨,引起寨子裡一片犬吠聲,盧嬸子年紀大了覺少,聽到院門的動靜就起了,見是秦箏回來了,還哭了一場。
奔波了一夜,楚承稷還一身血腥味,不洗漱一番再睡是不可能的,盧嬸子去廚房燒了水,浴桶搬進房裡後,楚承稷大概是有事要和林堯交代,去了林堯那邊,秦箏便先沐浴了。
盧嬸子進來給她添水時,看到秦箏後背蝴蝶骨那一片都青了,又用袖子揩了好幾次眼淚:“你這苦命的閨女,叫那些殺千刀的水匪抓去遭罪了……”
秦箏那一身皮子白如細雪,平日裡稍微磕碰到都會起印子,更別提她這次是實打實撞到了馬車上,那一片淤青瞧著就有些觸目驚心了。
盧嬸子顯然是誤會了什麽,眼淚怎麽也止不住。
進了匪窩的女人,又有幾個是能全須全尾回來的?
她光是想想都替秦箏難過,這閨女模樣生得再好,出了這樣的事,她夫婿心裡哪能沒根刺?
這小夫妻兩以後的日子可怎麽過?
秦箏見盧嬸子誤會了,溫聲道:“嬸子,我沒被欺負,背上的傷是回來的路上在馬車裡撞到的。”
盧嬸子也是看到她身上的傷就急昏了頭,畢竟水匪窩裡個個都不是善類,早些年她還沒跟著兒子來兩堰山,水匪去她們村裡劫掠,別說大姑娘小媳婦,就連上了年紀的婦人都沒能幸免於難。
此刻聽秦箏這般說,見她身上沒有別的傷,換下來的又是綾羅綢衣,的確不像是被人欺辱過的樣子,心底的大石頭驟然落地,她雙手合十喃喃道:“菩薩保佑菩薩保佑……”
添完水快出去時,她知道秦箏面皮薄,但還是提點了她一句:“娘子,我瞧著你相公是個性子悶的,夫妻間沒什麽話是不能敞開了說的,不然他不問,你不說,要是生了誤會,那才不值當。”
這是讓她主動把這些天的經歷給楚承稷說說的意思。
盧嬸子出去後,秦箏一個人坐在浴桶裡出了會兒神。
其實盧嬸子那才是正常反應,相比之下,楚承稷這回來的一路,都顯得太過平靜淡然了些。
她被沈彥之困在別院好些天,他對此隻字未提,她在路上已經起了個折中的話頭,他卻還是沒問下去,秦箏其實不知道他是不在乎,還是不願意問。
她抬手鞠起一捧水澆在了自己肩膀上,長睫在燭火下半垂著,不知在想些什麽。
……
楚承稷回來時,秦箏已經沐浴完,正在房間裡用乾淨的棉布帕子絞頭髮,她穿著一件不合身的寬大單衣,只在腰側用系帶松松打了個結。
長發被她撥到一邊,露出白膩修長的細頸,在昏黃的燈下仿佛泛著一層柔光。
聽見推門聲,她抬頭朝門口看來,一剪秋水似的眸子,清冷又氤氳著點柔情,被她目光掃到像是有人拿著羽毛在心頭輕輕拂過,若有若無的癢意,最是勾人。
“相公回來了啊。”她繼續用帕子絞著頭髮,有一縷貼著她白皙細膩的脖頸,鑽進了衣襟裡。
“嗯。”楚承稷清淺應聲,身上帶著屋外的寒氣,他微暗的目光從她身上移開,把一瓶藥放到了桌上,“這是消腫化瘀的藥膏,一會兒讓盧嬸幫你塗。”
秦箏有些錯愣:“相公怎麽知道我後背有傷?”
難不成是盧嬸子說的?
可他分明才從外面回來,倒像是……一開始出去就是為了去老大夫那裡給她拿藥。
“林昭先前在船上說的。”
不知是不是秦箏的錯覺,楚承稷回答她時語氣有點涼薄。
她仔細回想了一下,好像是從她在船上醒來後,他的態度比起之前就冷了一點。
秦箏暗道一聲不妙,該不會是他趁她睡著後,在船上盤問了林昭這些天在別院裡發生的事了吧?
也不知林昭都交代了些什麽,沈彥之隔三差五給她送東西過來,還有那日一定要她陪同用飯,這些傳到楚承稷耳朵裡……
秦箏不動聲色打量了他一眼,指尖捏著絞頭髮的帕子道:“盧嬸子應該已經歇下了,我明日再讓嬸子幫我上藥。”
這是以退為進讓他幫忙上藥的意思。
楚承稷眸光微斂,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會兒,擰開了藥瓶的瓶塞,嗓音清淡:“衣服。”
明明是自己起的頭,但在他說出這兩字後,秦箏眼睫還是輕輕顫了一顫。
蔥根似的手指輕輕解開了衣帶,寬大的寢衣下滑,要墜不墜地掛在兩肘之間,堪堪擋住了腰線以下的風光,只露出半個雪玉無瑕的背脊,烏發全都捋到了胸前,天青色的兜衣系帶在玉白的頸後打著一個脆弱的結,兩扇蝴蝶骨精致又漂亮,只不過其中一處有巴掌大的一團淤青。
楚承稷眉頭瞬間皺緊了,從藥瓶裡倒了藥油揉上去時,嗓音有些沉:“在路上時為何不說?”
藥油帶著涼意,他掌心卻是炙熱發燙的。
秦箏後背的肌膚本就敏感,驟然接觸到冰涼的藥油,又被他發燙的掌心貼著淤青處慢慢把藥油揉進去,這一冷一熱的,偏偏他掌心還用了些力道,秦箏整個人都輕顫了一下,手上無意識攥緊了那方擦頭髮的棉布帕子。
她知道他問的是背後的傷,微微緩了一緩,才道:“只是被撞了一下,先前沒覺著有多疼,以為沒什麽大礙,就沒說了。”
“在馬背上顛簸也不疼麽?”
這句話從他口中說出來,又有點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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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滾燙的掌心還一下一下地在自己後背揉著,秦箏後知後覺發現,軟香溫玉對他來說好像沒用。
他是在惱自己受傷了卻不告訴他麽?
秦箏抿了抿唇,道:“見到相公歡喜,不覺著疼。”
在後背揉藥的那隻大手微頓,秦箏背對著楚承稷,看不清這一刻他面上是何神情,但捏在她肩頭的另一隻手力道卻大了幾分:“等你傷好了,再來同我說這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