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著泥爐裡被火光吞噬的信紙,癡癡地笑:“寫這樣一封信來騙我作甚?我知道你憎惡我,用遊醫做迫你前來,只是想見你一面,問你過得好不好,再跟你要個承諾,你說了要嫁我的。這輩子的路太難走,我走不下去了,阿箏,下輩子再嫁我好不好?”
未婚妻被奪,生父算計他為鋪路的棋子,胞妹被送與人做妾,秦鄉關五萬將士的冤魂,朝野上下的唾罵……
這條路他走得好辛苦,他太累了。
“我已經打點好了一切,我和嬋兒去了,汴京舊楚的勢力都是你的,楚成基若負你,你自立為王,他也奈何不得你。”
他時日無多,活著時放不下,他死了,才能成全這場對她的生離。
豈料到頭來,卻是她先給了他一場死別?
沈彥之望著泥爐裡燃燒殆盡的信紙,從一開始的低笑變成了哈哈大笑,笑得自己眼淚都出來了。
等陳欽聞聲進來,見沈彥之清俊的臉上混著血和淚的癲狂神情,已分不清他究竟是在笑,還是在哭。
一時間也不敢上前,怔在了原地。
……
秦箏和林堯一行人走出十裡亭有一段距離了,聽見十裡亭內傳出的似哭聲一般的淒厲笑聲,也不禁駐足回頭。
林堯心中懷疑這和秦箏那封信有關,又不好問信的內容,采取了個折中的方式問:“娘娘,那姓沈的,會把治瘟疫的方子給咱們嗎?”
秦箏沉默了一陣才道:“我也不知,且看他抉擇了。”
她寫那封信時,雖是沒落章,卻也擔心信件被宣揚出去後徒生事端,顧慮了許久,索性用了“八仙”之一鐵拐李借屍還魂的典故。
往實了說,無疑是死後靈魂附到旁的屍體上又活過來。
但往虛了說,“借屍還魂”早成了兵法三十六計的中一計,常被用來指亡國改朝換代後,推出亡國之君的後代,打著前者的旗號來號令行事。
她和楚承稷歪打正著,兩者都佔了。
她先說出那樣一番話讓沈彥之心中有了猜測,再遞上那封信,沈彥之必定是能懂她信中的意思的,旁人卻不一定了。
此刻聽著十裡亭那邊傳來的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笑聲,秦箏心中不免升起幾分悲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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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也只有悲憫了。
這場亂世裡,她看過了太多生離死別,挖運河的婦人死在戰場上的丈夫、隻身前往淮陽王大營的唐大人、逃亡路上在馬車上生產死去的婦人……這些死亡在外人眼裡有重於泰山和輕於鴻毛之分,可誰都有親人、愛人,誰的死亡都令人痛心。
死亡不會終結這場亂世,卻會推著生者向前。
風雪茫茫,秦箏最後再看了一眼十裡亭的方向,轉身走進了大雪裡:“回吧。”
行至前方官道拐彎處,遠遠瞧見十幾騎人馬踏著泥雪而來。
秦箏看清為首那人,多日攏著愁緒的眉眼終於舒展開來,似倦鳥看到了歸巢。
林堯也看見了楚承稷一行人,又驚又喜道:“殿下回來了!”
不過須臾,楚承稷的戰馬就奔至跟前。
秦箏站在原地,厚實的織錦羽緞鬥篷被冷風輕輕吹動一個角,她微微仰起頭時,鑲著白色絨毛邊的兜帽往後掉了掉,露出一張玉色的臉龐,唇邊一抹淺笑,醉了雪色人間:“回來了?”
楚承稷“嗯”了一聲,嗓音低沉,又問:“聽聞沈彥之迫你見他?”
秦箏道:“已說清了。”
她一句說清了,楚承稷便也不再多問,朝她伸出手。
秦箏將手遞了過去,在雪地裡走了一陣,她手被風吹得有些涼,楚承稷的手卻仍是溫熱的,攥緊後把人往上一提,秦箏就穩穩落到了馬背上,後背緊貼著他胸膛。
楚承稷策馬往回走,秦箏靠著身後堅硬如鐵的胸膛,連日緊繃的神經才終於得以松懈一瞬,閉眼啞聲道:“北庭出事了,娘子軍也犧牲了好多姑娘……”
“我知道。”楚承稷說:“收到你的信就快馬加鞭趕回來了。”
他在她鬢角輕輕落下一吻:“別怕,有我。”
隻這一句,天塌下來了,她也不再怕的。
第136章 亡國第一百三十六天
喜鵲帶著娘子軍扶靈已至泗水城城門處,街上的雪叫人清掃過,飄飛的雪花落下來,還沒來得及凝固,就在青石板地磚上融成了一片水跡。
娘子軍的姑娘們身著殘甲,個個臉凍得通紅,身板卻挺得筆直。
馬匹拉著的平板推車上,放置著一尊漆黑棺木,棺木上綁著一朵白色奠花,素娟疊成的奠花在寒風中簌簌抖動著,棺蓋上落了一層漿紙似的薄雪。
沿街兩側都有圍觀的百姓,大家都靜默無言。
守城門的官兵依舊拿著畫像在娘子軍中挨個核對,沒有發現遊醫,這才下令放行。
喜鵲深深吸了一口氣,過了這道城門,她們很快就能回到大楚的地盤了。
娘子軍大軍緩緩向城門口移動時,守城的小將視線在她們身上睃巡幾遭,目光落到棺木上,突然叫停:“等等。”
門口的守衛瞬間又交戟攔住娘子軍的去路。
喜鵲冷刀似的目光刮向那守將:“不知還有何事?”
小將朝著馬車上的棺木努了努下巴,盛氣凌人道:“開棺。”
一眾娘子軍瞬間面露憤色,圍觀的百姓也都震驚不已,交頭接耳低聲議論。
喜鵲怒斥:“這棺木裡躺著的,是我們在漠北戰場上戰死的將軍,借你陳國之道歸鄉,不是要受你陳國如此羞辱的!家國有難,你等鼠輩龜縮不前,我大楚女兒都上了戰場,如今一尊棺木還鄉,你這小人竟還這般刁難!你若想動這棺木,除非從我屍體上踏過去!”
她身後的娘子軍瞬間背向棺木圍成一個大圈,手中兵刃直指陳國官兵。
小將冷笑:“就你這點殘兵,還想來硬的?本將軍懷疑你們棺材裡窩藏了朝廷重犯,來人,給我拿下!”
陳國兵卒們要上前,卻在看見圍在棺木前的娘子軍們個個面露凶光,仿佛是從北地裡走出的惡狼時,生生給嚇得止住了腳步。
小將用鞭子狠抽了幾下站得離自己近的幾個小卒:“愣著做什麽,把人給我拿下!”
小卒們隻得硬著頭皮上前。
喜鵲對著圍觀的百姓大喊:“父老鄉親們,我們背井離家北上,是為大楚而戰,為大楚的百姓而戰,也為家中老父老母、兄弟姐妹而戰。今日只要我大楚的娘子軍還有最後一人血未流盡,他陳國狗賊就休想動我將軍的棺木!他日大楚收復汴京,若有江淮的老父老母北上前來尋我等屍骨,諸位且代我等轉告一聲,江淮女兒此生盡忠了,來世再盡孝!”
一番話說得人群裡不少老婦老翁都紅了眼眶,百姓們神情也愈發憤慨。
大楚分崩離析,各地勢力割據,外敵來犯,北庭岌岌可危,到頭來卻是一支娘子軍衝上了戰場。
英魂歸鄉,卻還要被那群不作為內亂之人開棺查屍,這是何等屈辱!
人群裡一個漢子氣得面紅耳赤,最先嘶吼出聲:“這幫天殺的狗賊!只會在背地裡作威作福罷了,不能讓他們開棺!咱們送娘子軍回鄉!”
這一聲把不少百姓的心聲都喊出來了。
人潮裡響起此起彼伏的附和聲:“對,不能讓他們開棺!”
小將臉色鐵青,下令讓把最先起哄的那漢子抓起來,可圍觀的百姓們互相推搡著,一窩蜂朝城門處的官兵湧了過去,底下的小卒們被擠得只能連連後退,哪還抓得到人。
跟娘子軍動手的那批兵卒,被百姓們抱腰的抱腰,鉗臂的鉗臂,手上的兵器也叫人奪了去,幾乎是整個人被架走的,成功給娘子軍讓出一條道來。
巨大的人流推著娘子軍們飛快地往城外走。
小將怒不可遏,下令:“再有阻攔軍務者,格殺勿論!”
底下手上還拿著兵器的小卒,一戟還沒送到阻攔他的百姓跟前,對方就扯著脖子對他吼:“我大侄子跟著主簿做事的,你動我一下試試!”
小卒無權無勢,怕惹麻煩,畢竟真出了事,上頭的人也只會把他們退出去頂罪,不敢真弄傷百姓,以至於全程都被百姓們壓著打。
小將眼見底下的人個個都不頂用,連忙親自去追,剛邁動腿就覺腳下似有千斤重,他低頭一瞧,一個老太太正死死抱著他的腿。
老太太哭得叫一個淒厲:“救命啊,城門郎打人了,城門郎踢我一個老婆子,喪盡天良也,我這渾身都疼啊!”
小將激憤不已,一氣之下正要真踢老太太,一群壯漢卻圍毆了過來。
“這狗雜種,老人家都打!”
“個小娘養的,扁他!”
有道是法不責眾,聚集在城門口的百姓阻撓官兵的百姓成千上萬,小將被揍得鼻青臉腫,卻連是誰打的他都認不過來。
娘子軍出城門後,就直奔十裡亭,去同候在那裡的兩萬楚軍匯合。
路上碰到沈彥之的三千人馬,喜鵲緊張得心跳都險些漏掉一拍。
但那三千騎行色匆匆,瞧見了他們也沒有絲毫停留的意思,徑直往泗水城的方向去了。
喜鵲她們人馬不多,側身讓在官道一旁,等沈彥之的人馬過完後,她回頭看了看,若有所思。
一名娘子軍有些擔心:“喜鵲姐姐,這隊陳軍回去後,若是得知我們強闖出城,追回來可如何是好?”
她說著瞄了一眼板車上的棺木。
喜鵲心中也沒底,下令道:“拐過前方的彎道後就先把人放出來,再加速行軍,太子妃帶著兩萬大軍在十裡亭迎咱們,陳軍便是追上來後,也奈何不得我們的!”
娘子軍在彎道處置停了一刻鍾不到,便全速向著十裡亭奔去。
風雪愈發肆虐,官道上的積雪叫人踩化了,露出一地泥濘,姑娘們就這樣深一腳淺一腳在泥雪中向著故鄉歸去。
也不知走了多久,那白茫茫的風雪盡頭,終於出現一片黑壓壓的人牆,重新分割出了天與地的界限,黑底金紋的楚旗在寒風中招展。
娘子軍的姑娘們停下腳步,看到遠處的大楚軍隊,這一路都不言苦和累,卻在這一刻幾近哽咽。
她們終於回家了。
待行至跟前,發現太子和太子妃立於大軍陣前,大氅上都已落了一層薄雪,似早早地在這裡等著的,娘子軍們心中更是百感交集。
喜鵲紅著眼向秦箏和楚承稷行禮:“林將軍身負重傷,行不得遠路,末將代林將軍扶靈,送王桂將軍歸鄉。”
秦箏本以為自己也算見多了世間無常,可在看到娘子軍的姑娘們這般狼狽歸來時,心口還是一下子被揪緊了,眼底也陡然升起澀意,她看向落了薄雪的板車:“裡面是王大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