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箏感慨道:“在位不到一年,卻一直得百姓這般愛戴,且不論武嘉帝的文治,單是這戰功,便也稱得上千古一帝了。”
林昭用力點頭:“我若是早生幾百年,我非得去武嘉帝麾下當個女將軍不可!”
秦箏笑道:“如今的世道也亂,指不定哪日你真當女將軍去了。”
林昭卻道:“我才瞧不上如今這幾個只會窩裡橫的狗屁王侯呢,北戎都打到河西走廊了,他們屁都不敢放一個。李信也不是什麽好東西,他手底下的兵打到哪兒搶到哪兒,比那土匪還不如!去給他們賣命,不值當!”
正說著,穿過前方一道石洞,就到了兩堰山外壁,秦箏見到了那日乘坐上來的吊籃,十來個穿著單衣的漢子守在此處,見了林昭,其中一半人紛紛起身抱拳:“大小姐!”
見著秦箏,他們也隻掃了一眼,並未露出異色。
另一半雖也站起來了,態度卻顯得極為輕慢,給林昭見禮時話都說不齊,有的還叼著根剔牙的竹簽子,目光極其放肆地打量秦箏。
林昭冷冷瞥了他們一眼:“招子不想要了,姑奶奶給你們挖出來便是!”
被這般警告了,他們才收斂了視線。
林昭轉頭對衝她抱拳的幾個大漢道:“放吊籃,我去給我哥他們送飯。”
幾個大漢啟動機關,在一陣隆隆的聲響裡,放置著吊籃的鋼板被推出了山壁,形成一個承重台,秦箏瞧見這一幕,心道果然和她之前預料的一樣。
因為帶了四個蒸籠大的食盒,頗佔地方,大漢們一共放出了三個吊籃。
拉伸繩索的是一個類似井水處打水的大型轉軸,幾個大漢穩著轉軸一圈一圈地放繩索,吊籃便逐漸往下。
離開洞口遠了,林昭才道:“阿箏姐姐別介意,這入口一直都是東西兩寨的人一同看守的,西寨那群人知道棧橋出問題了,正等著我哥求上門去,狂著呢。”
秦箏笑意溫和:“沒什麽的。”
且狂這一時罷,後邊就難說了。
吊籃落地,秦箏翻出去後幫著林昭主仆二人把食盒抬出去。
她發現此處算是一個人工開鑿的空頂洞穴,抬頭能看到天空,但外邊還有一層山岩遮擋,腳下的石階是在原有的山岩上鑿出來的,走下石階從一個布滿藤蔓的石洞鑽出去,才是那日大船靠岸的淺灘。
眼下淺灘上堆著不少木頭、土石,原本的沙地上每隔一丈就挖了一個大坑,只不過因為昨夜漲潮,又是沙地,塌方後顯得不倫不類,坑底還有不少積水。
林堯和十來個東寨漢子拿著鐵鍬,高挽著褲腳赤著膀子在那邊挖什麽,個個臉上都沾了不少泥漿。
林昭把食盒放到一處空地大聲吆喝:“歇工了歇工了,先吃飯!”
一聽到開飯,漢子們才停工了,見著前來送飯的是女娃子,還是把被汗水濕透的衣裳穿上後,才三三兩兩去江邊洗手上的泥。
發現秦箏也跟來了,不少人的視線倒是在她和林堯之間打起了轉。
王彪拿了個饅頭端著粥碗跟幾個相熟的漢子蹲成一個圈,邊吃邊往秦箏那邊瞅:“你們說,那小娘子跟來做什麽?”
幾個漢子只顧著吃,一致地搖頭。
王彪給了挨著自己的漢子一胳膊肘,低罵道:“你們這群飯桶,就知道吃吃吃。”
說著他又往秦箏那邊看了一眼,發現林堯走了過去,咂摸道:“你們說,那小娘子該不會是看上咱大哥了吧?”
一個漢子悶聲道:“不可能,那小娘子的夫婿長得可俊!功夫也不比咱大哥差!”
王彪給了他腦袋一下,罵道:“怎麽說話呢,咱大哥那才叫俊!那小白臉一副病懨懨的短命相,哪裡比得上咱大哥?”
腦袋被敲的漢子揉著腦袋道:“姑娘們才不喜歡咱大哥那一掛的……”
王彪做勢又要打,漢子趕緊捧著碗拿著饅頭蹲別處去了。
秦箏會出現在這裡,林堯委實有些意外。
昨夜密談,那自稱程稷的清貴公子雖還未向他亮明身份,但一想起他說的那幾條計謀,林堯到現在腳下都還有幾分發虛,也愈發肯定這夫婦二人的真實身份只怕非同凡響,還特地囑咐過寨子裡的人待她們要更加敬重。
眼下秦箏過來了,他生怕是林昭胡鬧帶她一道過來的。
見了秦箏,林堯抱拳就道:“程夫人怎來了這醃臢地?”
林昭嘴快,替秦箏答道:“阿箏姐姐想挖幾株驅蛇草回去種在院子裡,她不認得驅蛇草,我記得這附近有,索性叫阿箏姐姐同我一道過來了。”
林堯沉了臉:“胡鬧,你回去時順手帶幾株拿過去不就行了,還讓人家跟著你跑一趟。”
秦箏擔心林堯動怒是因為林昭讓自己知道上山的方式,忙道:“寨主勿怪阿昭,是我好奇,想跟著一同過來看看的。”
她都替林昭說情了,林堯也不好再向林昭發難,隻囑咐林昭一會兒早些送秦箏回去,拿了饅頭和紅薯便往王彪那邊去。
他們先前圍成的圈少了一個人,林堯一蹲過去,正好把那半個圈給堵上了。
王彪朝他那邊擠了擠,壓低了嗓音問:“大哥,那小娘子來這邊幹嘛?一起來送飯的?”
林堯白他一眼:“過來挖驅蛇草的。”
王彪頗為失望地“哦”了一聲。
秦箏趁著他們吃飯,倒是隨林昭去他們挖的基坑處細看了一眼。
的確是她先前就猜到的問題。
這裡靠近江流,土壤濕潤,沒放坡,又沒挖排水溝,基槽內一進水就容易塌方,而且看樣子,這基槽原本的深度應該是按在乾燥的土壤挖基槽的深度標準來挖的。
表層土壤濕潤松散,基槽得挖更深才對,必須得挖進底下的硬土層,棧橋底座才能穩固。
秦箏越看眉頭皺得越深。
邊上吃飯的漢子見她們站在基槽口,吆喝了聲:“姑奶奶們,可別去邊上踩,又給踩塌方了弟兄們這一上午可就白忙活了!”
其余漢子都笑了起來,倒是沒多少惡意。
秦箏不動聲色對林昭點了下頭,林昭知道她看完了,才揚聲道:“誰稀罕看你們挖的隔破土坑,哥,我帶著阿箏姐姐挖驅蛇草去了!”
言罷便領著秦箏往淺灘處的灌木叢裡鑽去,喜鵲跟在她們身後。
走出一段距離後,林昭讓喜鵲放哨,自己才問秦箏:“怎樣?阿箏姐姐可看出什麽問題來了?”
秦箏撿了根樹枝在地上簡略畫出那邊的幾個基坑,又在基坑旁畫了一條豎線,道:“下樁子前,得把基槽再挖深些,至少得挖到硬土底下兩尺。除此之外還得等邊放坡,坑有多深,鏟出的斜坡底長跟坑高一樣就行,這樣就不會再塌方。”
林昭聽得一雙眼都亮了:“這樣就可以了嗎?”
秦箏指著那條豎線:“還需挖條一尺寬的排水溝,這條溝棧橋建成後用不著,但在基坑填土之前至關重要,有這條排水溝,坑底才不會蓄水,若是坑壁土質過濕,也容易塌方。”
林昭似懂非懂點頭,看著秦箏幾乎崇拜得兩眼放光。
還有最重要的一個問題秦箏沒說,既然江水會漲潮,那就不能建固定高度的棧橋,不然漲潮時船靠岸,棧橋被水淹了等於白修。
工業棧橋和普通橋梁最大的區別就在於,工業棧橋是可以改變高度的。秦箏以前在工地上見過的棧橋都是用鋼鐵架搭成的。古代工業不發達,短時間內也不可能備好那麽多鋼鐵架,那就只能用木頭。
借用卯榫結構打造木架,以達到棧橋的橋台和橋墩可隨時拆卸成想要的高度倒是不難。
秦箏試著給林昭解釋了一遍棧橋的升降原理,但顯然這個光靠說有點難理解,秦箏隻得問:“東寨負責修棧橋的是誰?”
技術指導是西寨的,但乾苦力的都是東寨的人,應該還是有個領頭的才對。
林昭道:“是王彪大哥。”
秦箏便道:“那你找機會把我同你說的轉述給他聽一遍,他若懂這其中的意思自然最好,若是不懂,我後邊同你解釋清楚了,你再轉述與他,隻不要說是我的主意就好。”
林昭點點頭,又不太好意思地道:“是我太笨了。”
秦箏摸摸她腦袋:“不是你笨,是你沒接觸過這方面的東西罷了,再說了,人各有所長,你這身功夫,旁的姑娘練個十年八年都不一定會。”
林昭笑得露出一口小虎牙:“阿箏姐姐你人真好,我哥就只會說我笨。”
秦箏笑道:“你知道他說的是假話就行了。”
林昭心情極好地挺起胸脯,隻覺渾身都舒坦了:“那是!他狗嘴裡就沒吐出象牙來過!”
這對兄妹一定是親生的。
秦箏有些哭笑不得,道:“挖完驅蛇草就先回去吧,你兄長他們應當已經吃完飯了。”
她蹲得有些腿麻了,從灌木叢裡站起來,朝江面看了一眼。
這裡地勢高,秦箏一眼就瞧見江流拐角處有艘烏篷船一直停在那邊,船尾有個帶著鬥笠的漁翁似在釣魚。
都知道兩堰山是個山賊窩,怎還會有漁人來這邊釣魚,秦箏隻覺怪異,問林昭:“你們山下常有人來釣魚嗎?”
林昭起身朝著秦箏的視線看去,瞧見那艘烏篷船,臉色微變,“我哥劫了水匪的貨,八成是水匪那邊有什麽動作,我去給我哥說一聲。”
第18章 亡國第十八天
她們匆匆挖了幾株驅蛇草就從灌木叢裡鑽了出去。
到淺灘處時,漢子們已經吃完飯又開工了,秦箏幫著喜鵲去收撿那些食盒,林昭則徑直朝林堯走去,低聲跟他說了幾句什麽。
林堯臉色當即嚴峻起來,扭頭同他邊上幾個漢子耳語了幾句,那幾個漢子點點頭,放下手中的活兒便走開了。
林昭折身回來,拎起地上的食盒道:“阿箏姐姐我們回去,接下來的事我哥會解決的。”
“好。”秦箏點點頭,背起竹簍同她們一道往回走。
只要林堯他們提防著了,在兩堰山的地盤,水匪應該是掀不起什麽風浪的。
回到小院時,未時剛過。
秦箏把沉甸甸的竹簍放下來,用袖子抹了一把額前的薄汗。回來的途中路過一片竹林,她瞧著春筍怪嫩的,掰了不少放竹簍裡一起背回來,想著晚上可以做嫩筍煸肉。
院中不見人,想來盧嬸子又下地去了,主屋那邊倒是隱隱有說話聲傳來。
秦箏豎著耳朵細聽了一會兒,隱約聽見老大夫痛心疾首的聲音:“下錯了下錯了!我這步棋應該落這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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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算日子,老大夫今日的確是要過來給太子換傷口處的藥,這二人是在下棋麽?
秦箏在院子裡喊了聲:“相公,我回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