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淮立刻狠狠瞪了方昌一眼。
賀思慕上下打量了這書生模樣的惡鬼一會兒,懶懶道:“鬼冊上她的生平寫得明明白白,你複述一遍給我做什麽?她有沒有意忤逆我,我不關心,但是我在這個位置上一天……”
賀思慕停頓了一下,目光漸冷:“我的法度,就不可忤逆。”
方昌低頭咬牙,賀思慕走近方昌,在他面前微微彎腰,笑道:“你喜歡邵音音?”
“臣……”方昌飛快地瞥了一眼邵音音。
“所以你心疼她,縱容她,隱瞞不報?”
“絕非如此!”
賀思慕撫摸著腰間的玉墜,漫不經心道:“人間有句話,慣子如殺子,情人之間也是如此。”
方昌似乎還想說什麽,被關淮所搶先,關淮呵斥道:“王上說的是!一粥一飯,當思來之不易。做人的時候學的道理,做鬼就不記得了?吃稻谷的時候要珍惜,吃人就可以隨便了?”
關淮一邊給方昌遞眼色叫他別說話,一邊瞄賀思慕的神情。
邵音音伏在地上,囁嚅道:“望王上念在音音初犯,從輕發落。”
賀思慕瞥了一眼大義凜然的關淮,笑起來:“這是你殿中的惡鬼,按理說該由你來處置。”
方昌聞言面露喜色,而關淮抖了抖,果不其然賀思慕走近關淮,拍拍他佝僂的肩膀。
“你來處置她,我來處置你,如何?”
“老臣……”
“而今我在休沐,薑艾與晏柯代我監理鬼域。你今日先去領今日的罰,不必稟告我你如何處置她,七天之後若鬼冊上還有她的名字,我們再來議論。”
賀思慕也不去看地上的邵音音和方昌,再度拍了拍關淮的肩膀,便消失於一陣藍色火光中。
“老臣恭送王上。”關淮深深行禮,然後松了一口氣,仿佛賀思慕是一座壓在身上的大山似的,她走後背都挺直了幾分。
他慢慢轉過身,撩起他滑稽的白發,看著跪在地上的邵音音和方昌,氣道:“方昌啊方昌,我說你什麽好?包庇情人也就罷了,還敢跟王上頂嘴?邵音音做的這些事,你就是說破大天去王上也不會松口!”
邵音音滿臉驚惶地看向方昌,還未出口懇求,就又遭了關淮一通罵:“現在知道害怕了?囤魂火殺小孩的時候開心得很嘛!”
他明明是個極蒼老的老人了,嗓音也跟破鑼似的,罵起人來卻是中氣十足,胡子都給他吹起一尺高。
方昌纖瘦的手掌安撫著邵音音的脊背,他面露堅決之色,叩拜道:“殿主大人,您在鬼域裡最為年長,王上總要敬您三分。方昌求您,您幫音音求個情罷,我願做牛做馬,不忘您的恩情!”
關淮看了方昌一會兒,他長歎一聲道:“我是虛長了三千多歲,那又如何?賀思慕平息鬼域叛亂,血洗二十四鬼殿時,才不滿百歲。三成的殿主在她手上灰飛煙滅,哪個不比她年長得多?”
“要不是她這百年來脾氣和緩了些,你剛剛說的那些話,夠讓你灰飛煙滅一萬次了。”
方昌怔了怔,明白關淮話裡的意思是不會救邵音音了,不禁灰心地伏在地上。
“待這件事處理好,你代我去向王上謝罪罷。記得少說話,王上休沐之時很少找我們,更不喜歡被打擾。”
關淮拍拍方昌的肩膀,再看看地上瑟瑟發抖的邵音音,搖著頭離開了。
賀思慕這個喜怒無常,十代內天賦最強的鬼王,他可得罪不起。
第6章 軍令
涼州太守府的書房裡,炭火把整個房間烘得溫暖,空氣裡彌漫著嫋嫋煙氣。金絲楠的厚重書桌上,放著一封信,信上寫了“密”字且加有兵部專門的紅戳。
這封信剛剛被八百裡加急,送到段胥的桌上,被他拆開還不到一個時辰。此時他坐在書桌之後,孟晚和夏慶生站在他的書桌前,他並不避諱孟夏二人,信便攤開在桌上讓他們看得分明。
孟晚的眼神沉鬱,她捏緊了拳頭道:“欺人太甚!他們這是要你去送死!”
段胥胳膊架在書桌上,雙手手指交疊插緊再松開,他思考時慣會如此。
沉默了一會兒,段胥抬起眼眸道:“秦帥的想法並沒有錯,如今涼州已經收復,宇州大半卻還在丹支軍手裡。宇州之南便是一馬平川,大梁再無險可守,胡契人得了宇州便會直逼南都,所以宇州絕不可失。丹支和大梁都很清楚,所以那裡才是最重要的戰場,戰事膠著。”
“丹支長途作戰,最忌夜長夢多,宇州仍有六城在大梁精銳手中,久攻不下,丹支必然增援。他們失去了涼州,能增援的也就只有這條線路。”
段胥以食指在桌上的地圖上一畫,乃是宇州後方和關河一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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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宇州後方由丹支重兵把守,他們會料到我們想切斷增兵路線,在這裡做好了死戰的準備。踏白軍隻八萬人,經不起這樣的損耗。為救宇州,我們需得……”
段胥的手移到地圖上的涼州,指向涼州的關河河段:“踏過關河,迂回佔據丹支的朔州府城,切斷關河南北胡契人的通路。待到春來關河解凍,丹支便無力回天了。”
孟晚氣急反笑,她道:“沒錯,秦帥想的沒錯,空口白牙隨便一說自然容易。且不說開春關河解凍,我們就成了困在朔州的死棋,單說渡過關河攻打丹支這一項,談何容易?他秦煥達面對丹支大軍,向來也是死守而非進攻,卻要我們攻到丹支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