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檸目色凝重地看了眼門外走廊,深吸口氣,又重新折返回病牀邊。
伸手從小桌子上端起一碗清粥,用勺子攪動幾下後舀了一勺遞到陸妄塵的脣邊。
見狀,門口的方逸暗自鬆了口氣。
尋了個柯檸看不見的角度,伸出兩根手指放在胸前,做出朝着門口交替前進的動作。
陸妄塵飲下清粥的同時,慢條斯理的眨了兩下眼睛,表示同意。
病房門被輕手輕腳的合上。
餵飯的時候,陸妄塵伸手去拿牀頭的紙巾。
他腰椎不能動,手臂伸的也格外艱難,柯檸放下粥碗,正要幫他抽紙時,餘光掃到陸妄塵小臂上那片小面積的擦傷。
她瞳孔微微一顫。
眼前忽然閃過那天在劇組裏,陸妄塵給她當了肉墊的場景。
頃刻間,心裏最後那絲不樂意也隨着眼前那片紅腫的傷口的出現而煙消雲散了。
她抿了抿脣,從紙盒裏抽出兩張紙巾,彎着腰,動作輕柔的替陸妄塵沾着脣角。
她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陸妄塵面上劃過一抹詫異,正欲問些什麼時,柯檸卻已經直起身,無聲的收拾着桌上餐盒。
飯罷,陸妄塵繼續處理工作上的事。
柯檸和下午一樣,很自覺的窩在牀邊替他翻着文件。
牆上的時鐘走到了十一點。
柯檸捂着脣打了個哈欠,將陸妄塵剛簽好的文件收起來後伸了個懶腰。
“太晚了,剩下的明天再看吧。”她勸了一句。
本以為陸妄塵會反駁她什麼嗎,不想他今天好說話的很,嗯了一聲,“睡吧。”
柯檸點點頭。
隨即轉身去了門口,不想打開門後,外面竟空無一人。
“方逸不在,剛跟我請了兩天假。”
陸妄塵看穿了柯檸的心思,頗為慵懶地靠在牀邊,“他家裏有事。”
怎麼這麼巧,這個時候有事……
柯檸略顯侷促地捏了捏掌心,方逸不在,保鏢也不在。
偏陸妄塵術後沒多久,身邊離不開人。
踟躕片刻,她眼前忽然一亮,“那我叫個護工來吧,晚上也好照顧你。”
“我不習慣身邊有陌生人。”
話一落地,就被陸妄塵反駁了回去。
他勾勾手,“你留下。”
“我?”
柯檸杏眸微張,不可置信的擡起手腕指向自己。
“有問題?”
陸妄塵理所當然,“跟護工比,你好歹算個熟人。”
熟人?
是最熟悉的陌生人吧……
想想他們最近的相處模式,柯檸第一次感覺到‘熟人’這兩個字聽起來竟然那麼諷刺。
看她站在門口半天沒動,陸妄塵仰躺着,彷彿只是隨口問了聲,“不樂意?”
不樂意。
柯檸雖沒說話,可把什麼都寫在臉上了。
很難得,陸妄塵也沒有為難她,“那你走吧,就當我、”
“就當是你白替我被馬踩了一腳。”
這個理由一下午用了三次,她耳朵都快起繭子了。
偏偏每次一用一個準兒。
眼看陸妄塵一副你知道就好的樣子,柯檸只能認命般從門口挪到病房內的沙發上坐下,“你放心吧,我沒那麼狠心,也沒那麼不知好歹。”
“陸總,有什麼事您直接叫我就好。”
她語調太官方了,像公司裏的員工給他彙報工作一樣。
陸妄塵聽着挺彆扭,挑眉問,“什麼事都能叫你?”
“嗯。”柯檸想都沒想。
“那好。”
他大爺似的一攤手,“我要上廁所。”
廁、廁所?
柯檸上下脣瓣顫抖兩下,眼睛瞪如銅鈴一般。
吞嚥了下口水,好半晌才擠出一句,“你、你能站起來嗎?”
“你說呢?”
陸妄塵一副看傻子的模樣。
柯檸紅着臉低了頭。
他做過手術還不到48小時,傷的又是腰,自己那句話就多餘問。
可……
柯檸為難地動了下腳尖,又退回去。
“怎麼了?”
陸妄塵眯着雙眼,饒有興趣地打量着半天都沒動靜的柯檸,“剛才不是還說有什麼事都可以叫你嗎?”
“話是這麼說沒錯……”
柯檸扣着指尖嘟囔。
陸妄塵身體素質好,這幾年極少生病。
就算偶爾有個感冒發燒,他也總是寧願讓家裏的保姆照顧,就是不許她靠近分毫。
剛才那句‘有事叫我’,不過是客套話罷,她完全沒想過陸妄塵會提出這樣的要求……
看似無理,卻又讓人找不到拒絕的理由。
站在原地踟躕片刻,柯檸似是下了什麼決心一般,眼神逐漸堅定起來。
陸妄塵是病人,病人在醫生眼裏不分男女。
眼下她雖不是醫生,但也只能這樣安慰下自己了。
“好吧。”
如此想着,柯檸心一橫,鼓足了勇氣問:“那東西在哪兒?”
“什麼東西?”
“就……”
柯檸臉紅的像染了一層雲霞,一時不知該怎麼形容,憋了好一會兒才結結巴巴地出來幾個字,“小便器……”
“……”
陸妄塵神情一怔,哼道:“你知道的還挺多,就是白長了那倆眼睛。”
“什麼?”柯檸沒聽清。
“沒什麼,誇你呢。”
陸妄塵拉了臉。
暗自腹誹,不止白長了倆眼睛,還是個沒心沒肺的。
從她進病房到現在已經快十個小時了,自己從來沒提過去洗手間的事。
他不提,柯檸便不問。
但凡她主動關心一句,或仔細看看他,看看他病房裏的環境,就不會不知道原因是什麼。
可見她眼裏根本沒有自己,留在這兒也只不過是不想欠他人情而已……
原想着逗柯檸兩句,可逗着逗着,倒把自己逗鬱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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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妄塵拉好被子,聲音悶悶的,“睡了。”
睡了?
這就睡了?
剛才不是還要上廁所嗎?
柯檸不解的摸了下後腦勺,想來想去,也只能想出他害羞這麼一個理由來。
乾咳一聲,如蚊子般嗡嗡道:“那個,還是上完廁所再睡吧,你憋着,會、會憋出病來的……你放心,我不看!”
說到最後,她竟發誓般的舉起三根手指。
“柯檸,你真沒心假沒心?”
陸妄塵眼神越發暗涼,“你看那兒。”
他指尖一指,落在牀尾正中間。
柯檸狐疑一瞬,轉身、彎腰、探頭。
下一秒,在看到掛在牀尾的尿袋時恍然大悟。
心裏撥雲散霧般清晰起來,柯檸微微鬆了口氣。
但很快卻又覺着不對,既然陸妄塵插着尿管,那為什麼還要提出這種話來,就為了看她出醜,為難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