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麽重要的事,他怎麽不叫他的肅英、勝捷軍去做?那可是他的親兵!他是裴國公的妹婿,你便是他的眼中釘,肉中刺,他擺明了是要你送死!”孟晚說著說著,眼睛就紅了,攥起拳頭一錘桌子:“奶奶的,都什麽時候了,還不忘乾鏟除異己這種齷齪事!”
她常年在軍營裡,雖出身官宦人家,卻也沾了些粗語。
段胥的眼裡是一派不變的清冽坦然,他甚至笑起來,一反剛剛嚴肅的表情,神態輕松。
“秦帥畢竟是天下兵馬大元帥,軍令難違。若是必須要有人送死才能保住大梁,總不能論誰當去不當去罷?秦帥讓我去送死,也算是看得起我不是?”
孟晚睜圓了眼睛看向段胥,便有些哀其不幸怒其不爭。孟家和段家是世交,她認識段胥多年,卻一直不明白他怎麽就能有這樣的脾氣,壞事也能當好事,誰也不埋怨。
段胥站起身來,他的身材高挑修長,眉眼也生得俊朗,笑起來當得起“明眸皓齒”這四個字,整個人有種快活而通達的氣質。
他走到書桌前,目光轉向一直沉默的夏慶生。夏慶生和孟晚都是他從南都翊衛帶來的人,夏慶生原本就話少,此時一直皺著眉頭神情凝重。
“慶生,你怎麽了?”
夏慶生咬咬牙,忽而跪地向他行禮,鏗鏘有力道:“是我連累了將軍。若不是為了救家妹,您也不會跟范公子起衝突,被方大人彈劾以至於陷入今日的險境。”
他抬起眼睛望向段胥,眼中有愧色然而眼神堅定,他鄭重地說:“不管將軍決定如何,我都誓死追隨!”
段胥看看堅決的夏慶生,再看看憤怒的孟晚,不由得低頭哈哈大笑起來,笑得夏慶生和孟晚一臉驚詫。
段胥向來非常愛笑,認識他多年的孟晚從未見他愁眉苦臉過,然而便是如此,她還是不能適應他突如其來的笑容。
段胥伸手將夏慶生扶起,然後對他們說道:“怎麽了這是?一個個都這副表情,仿佛即刻便要慷慨就義,你們就這麽篤定我會輸?”
“我此番提前知會你們,你們不要向別人透露半個字。慶生,讓吳郎將兩個時辰後來太守府找我。孟晚,你隨我來,我們去辦件事。”
段胥拍拍夏慶生的肩膀,似有安撫之意。他笑意盈盈的樣子,似乎真不覺得這是什麽大事,交待一番之後便出了太守府。
他在邊關也貫徹了他在南都的作風,並不帶衛兵。此番他也只和孟晚一道走出太守府,在已然蕭條,猶有血跡的大街上站了一會兒,便右轉走向太守府邊那個小宅院。
一個姑娘正坐在宅院門口的台階上,她身著月白色夾襖,披著藕粉色的鬥篷,脖頸處露出一圈白色的絨毛,長相很甜美,白膚上浮著紅暈,仿佛一顆桃子。
這姑娘手裡拿著個圖案複雜的糖人,穿著藍色小襖的男孩也拿了一個類似的,坐在她旁邊依偎著她。他們周圍圍了一圈七八歲的孩子,坐在地上仰著頭聚精會神地聽那女子講著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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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晚一看見賀小小,就氣不打一處來:“將軍,這段時間你命我負責照顧她,她要宅子要食物要衣服我都給了,現如今她倒是活得像個嬌小姐。您還要管她到幾時?”
段胥輕松地說道:“你不是說她可能是裴黨的人,接近我不懷好意麽。她要食物要宅子沒要我的命,不就很好了?先不說這個,這些天你同她相處如何?”
孟晚壓了怒氣,抱劍稟報道:“她自稱並無親眷,薛沉英的父親曾對她有恩,她便照顧薛沉英。不過我打聽過,涼州城裡沒人見過她,也沒有人聽薛沉英的爹提過她。”
“這幾日我有意問她天氣變化,她每次都能預言對,時間可精確到時辰,風向及風力也都正確。但是將軍,我覺得此人不可信。”
段胥對孟晚的評論不置可否,只是說道:“我明白了。”
他們走近小院兒門口的那一群人,便聽見賀小小清脆的聲音。
“只見那惡鬼長得如花似玉,卻雙目漆黑,手裡抱著個大罐子,罐子上還直往下淌血。她突然之間長出獠牙和尖利指甲,張開血盆大口……”
賀思慕舉起纖細的雙手,目露凶光佯裝要撲過去,那一圈孩子嚇得嗷嗷直叫。她頓時面色和緩,大笑起來,於是那跑出去的孩子們又跑回來。
有個扎羊角辮的小姑娘戰戰兢兢地說:“姐姐,真的有鬼啊,鬼這麽可怕嗎?”
“當然有,我和沉英差點被吃了!以後要是遇見奇怪的人,尤其是雙眼漆黑沒有眼白的人,一定要趕緊跑。”賀思慕撫摸著自己的心口,看起來心有余悸:“我最怕鬼了,好幾宿睡不好覺,整夜做噩夢!聽說被鬼吃了的人,以後幾世運氣都會很差,可能一輩子都吃不上糖!”
那群孩子立刻露出由衷的畏懼眼神。
“惡鬼就沒有怕的東西嗎?”一個胖胖的小男孩或許是怕自己跑不動,擔憂地發問。
“有罷,我聽我爹說,他們怕法器符咒還有……”賀思慕想了想,說道:“他們的頭頭,鬼王。”
她身邊的藍衣小男孩驚道:“鬼王?鬼也有王?就像皇上那樣嗎?”
“差不多罷。我也是聽我爹說的,唯有鬼王可以和人類繁衍血脈,血脈生來便是惡鬼,比尋常惡鬼強悍得多,通常也會承襲鬼王之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