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彥鎮定地看著他,深邃銳利的眼眸直直地望向段胥的眼底,案上的香球中升騰著嫋嫋香霧,從他們二人之間朦朧地漫過去,井彥慢慢地說道:“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我比你更清楚。”
“我今日叫你來便是要告訴你,若以偽證為真,今日你可以造,明日他可以造,真相何以立足?段將軍還年輕,要知道虛假不能得到真相,非正義的手段更不能實現正義。我坐在大理寺卿這個位置上,我所信的就只有實證二字。”
段胥眸光微動,沉默不語。
實證二字,談何容易。這件事的痕跡被掩蓋得一乾二淨,他好不容易找到的帳簿也被銷毀。若要查只能從兵部尚書,太仆寺卿甚至於背後的秦煥達、裴國公入手,不僅暴露自己且每一步也必受阻撓。
“井大人,真能查到實證麽?”
“我自會盡力去查,查不到也不能以偽證定案。”井彥落子,抬眼看向段胥說道:“段將軍年紀輕輕在朝中行走,心思深沉不是壞事,然而不可執念太重,誤入歧途。今日之事我會留在這書房之中,出門便再不談起,段將軍好自為之。”
段胥低眸片刻,繼而抬眼看著井彥,在棋盤上落子,說道:“多謝井大人提點。”
這盤殘局終是井彥贏了,段胥離開井府之時向井彥行禮,笑道:“久聞井大人長於棋藝,今日一見名不虛傳。”
井彥只是略一點頭,道承讓。
段胥上馬,勒著韁繩望向井彥,說道:“井大人,願您治下,大梁永無冤獄。”
這句話聽著像是諷刺,但卻出自真心。籌謀者鋪就真假交織的路途,而司法者堅持真正的法度,各司其職並無過錯。
井彥永遠要做最堅固的盾,他護的是大梁的法,而不是某個人未經證實的正義。
段胥從井彥府中出來卻並未回府,打馬沿著勝心街一路向南,在一處杏黃色的牆邊停下,飛簷下的鈴鐺歡快地隨風輕響,許多百姓從大開的朱紅色門間來來去去,神色恭敬又喜悅。
這裡是國師府的蓮生閣。
皇上為表體恤百姓與民同樂,與國師府相連修建了了蓮生閣,每月初一、十五及佳節開放,平日裡僅為皇家佔卜祝福的國師坐鎮蓮生閣中,聽眾生祈願,解百姓憂愁。
所有百姓都可進閣祈願,但只有國師選中的有緣人才可以向國師提問。據說國師的弟子會在有緣人家中放置信物或當面贈予有緣人,邀他們進閣解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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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紅蓮傘者,便為有緣人。
段胥從馬邊系的袋子裡拿出南都街頭相遇那天賀思慕給他的紙傘,鮮活的紅蓮躍然傘上。
前幾日早朝之時他遇見國師大人,國師大人輕描淡寫地同他說了一句——有緣人,不來歸還紙傘麽?
段胥掂了掂這把傘,輕輕一笑,踏入那朱紅大門之中。
第63章 蓮生
蓮生閣取“憐生”之意,段胥的黑靴踏上石階便看見一池白蓮,滿院清香。隔著池水矗立著一方十八級的木台,木台上一座四面垂竹簾的亭子,依稀有人端坐於亭中。不知從何處引來的清水自亭子頂端開始沿著亭子屋頂的瓦片流下,自屋簷劃出一道弧度落入亭前的池塘中,形成一道水幕,宛如神跡。
從朱門進入的百姓隔著一方池塘無法走近亭子,便只能站在池塘這邊的白石台上遙望著亭子祈福。
段胥隔著水簾與竹簾看了之後的人影一眼,便將喚來旁邊的小童子,將傘給他道:“勞煩將這傘還給國師大人,告訴他段舜息來過了。”
說罷他回身就想走,卻被小童子扯住了衣角,小童子抬頭甕聲甕氣地說:“有緣人的紅蓮傘,要您親自還給師父才行。”
說罷小童子便牽著段胥的袖子,帶他自人群中中走過一直走到蓮花池邊,隔著水簾和竹簾小童子行了標準的揖禮,高聲道:“師父,有緣人至。”
他話音剛落,隨著一陣鈴鐺的清脆響聲,蓮花池間從池底浮起一座白橋,自段胥腳下一直到亭子的階梯之下。小童子伸手道:“有緣人請。”
段胥拿著紅蓮傘在手中轉了兩轉,終究是踏上了白橋,穿過自亭子飛簷而下的水簾時,他撐起紅蓮傘,傘破開那道水簾為他擋住落水,段胥於是穿過水簾面對亭子,抬頭望向竹簾之後的禾枷風夷。
青黃的竹簾縫隙間,禾枷風夷隱約穿著金白交織的華麗衣服,盤腿坐在軟墊之上,樺木手杖橫放在他的膝間,鈴鐺無風自響。
傘上的紅蓮在穿過水簾時便褪色變成白蓮,段胥收傘瀝了瀝水,笑道:“蓮生閣真是好氣派,想見國師大人還要通過這麽些關卡。”
禾枷風夷在竹簾後悠然出聲,說道:“人若要坦然面對內心,本就要放下重重顧慮,這每一道都要洗去一道謊。蓮生閣前池為白蓮 ,不可見的內池是紅蓮,以我這座問心亭為界便如人心內外。一念清淨,烈焰成池。”
段胥用傘有一下沒一下地拍著手心,對於禾枷風夷這番大道理並不應答,不動聲色地看著那道竹簾後的人影。
禾枷風夷歎息一聲,撐著下巴說道:“聽說段將軍一向不信神佛,今日來我這蓮生閣真是委屈您了,紫姬快給段將軍拿個蒲團坐坐。隔著水簾外面的人聽不見我們說什麽,段將軍不必顧忌。”
他這句話一出便和剛才高深莫測的架勢截然不同,一下子從國師變成招呼客人的酒樓老板,姿勢也懶散起來。紫姬拿了個蒲團過來,段胥便爽快地坐下,聽得禾枷風夷繼續說:“不過既然她把傘給了你,你也上門來了,不如就問問我你想問的。譬如我和賀思慕之間的關系?譬如你最近的運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