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門外沒了動靜,他便回過身來走到賀思慕身後,繼續伸手環住她的腰。
“我還以為我回來的時候你就不在了。”
賀思慕的目光仍舊放在畫上,她輕輕一笑道:“你和禾枷風夷合起夥來讓我沒了法力,我還能跑到哪裡去?”
“王素藝平安離開南都范圍,抵達順州。”
“你該叫她夫人罷。”
“思慕……”段胥拉長了聲音,仿佛是在討饒。賀思慕轉過臉去看他,原本眼裡還帶著笑,卻在看清他的側臉時沉下來。她放下筆伸手撫上他的臉頰,問道:“誰打了你?”
段胥有些驚訝,他已經自己冰敷過,這一天下來並沒有誰看出他臉上的指印,惡鬼的眼力果然不一般。
段胥的手覆在她撫摸他的手上,眉眼彎彎:“沒事,我現在沒有觸感,一點兒也不疼。”
賀思慕皺起眉頭,她想了想,說道:“是你父親打你?”
“嗯。”
“他當年對你見死不救,現在居然還好意思打你。”
“我父親自然不覺得自己做錯了。”頓了頓,段胥靠著她的肩膀,道:“我也不能指責他,說當年他就錯了。你還記得我當時在眾將軍面前提過的礦物,天洛嗎?”
“記得。”
“當年胡契人威脅我父親,想要得到的正是洛州的天洛礦提煉之法。”
他父親年輕時結交了一些江湖朋友,其中便包括行暗殺之事的聞聲閣。他父親發現聞聲閣裡的一名殺手正是洛州有名的工匠世家之後,並且是世上為數不多掌握高純度天洛提煉方式的人。
於是他父親幫助這殺手從聞聲閣中出來,準備讓其入工部,將天洛提煉方式付諸實踐。然而胡契那邊不知怎麽知道了消息,來跟他父親威逼利誘討要這個人,威逼利誘不成便將段胥劫走,然而他父親終究是沒有屈服。
“胡契人這麽快知道消息,父親疑心朝中有人通敵,便暫時將此人和此人的家傳的手書隱藏起來,以待某日洛州收復,礦場得歸再做計劃。大隱隱於市,那個掌握天洛提取之法的工匠之後當年還是個少女,如今已是玉藻樓的洛羨姑娘。”
賀思慕有些詫異地抬起眼睛看向段胥,段胥便笑起來道:“怎麽樣,聽起來我爹年輕的時候也是英雄豪傑罷?”
他難道能說他父親錯了嗎?
他難道能指責他爹當年為了保大梁社稷,為了國之重器不落入他人之手,為了千萬人的生存放棄他麽?
他當然不能。
更何況他父親也並不知道他在丹支遭受的種種,他父親以為他只是簡單地在丹支流離失所,以拳腳功夫為生,一路尋回南都。既然如此愧疚持續一年半載,也就差不多消失殆盡了。
“不過他終究是老了,他以為洛羨還是他的心腹耳目,但洛羨早已經是我的人。他從洛羨那裡知道的,不過是我想讓他知道的東西。”
段胥淡淡地說道,卻見賀思慕轉過身來,她坐在桌子上環著他的後頸,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睛。
在他唯有黑白的世界裡,她的眼睛裡光影浮動。
“你委不委屈?”她這樣問道,語氣冷靜的,仿佛不是在疑問而是在陳述。
這還是他第一次聽到這樣的問題。
段胥怔了怔,他低下眼眸,笑著搖了搖頭:“沒指望什麽,就沒什麽好委屈的。”
賀思慕抬起他的下巴,望著他說道:“就算以前你誰都不指望,但現在你可以指望我,你是我的愛人。”
說罷她便以一個擁抱將他攬在懷裡,在他的耳邊笑起來:“我不輕易給承諾,但是一旦給了就不會辜負。你可以相信我。”
段胥沉默了許久,伸手摟住她的後背,將臉埋在她的頸窩裡。他輕輕開口,聲音裡還帶著笑意:“本來是不委屈的,他瞞我我騙他,把一場和睦的戲演好,可能家人也就是這樣。”
“家人不是這樣的。”
“是麽。”
“嗯,以後我也是你的家人。”
段胥便緊緊地抱住她,不再說話了。
他從來像是一團火,所到之處將其他的東西與他融為一體卻不改本色。明亮又銳利,是觸不可及的熱烈,深不見底的謎題。
但現在他不是了。
賀思慕覺得她抱著一顆炸彈地跳動的心臟,脆弱而又堅定,堅定而又脆弱。
那顆小心臟抬起頭來看向她,眼睛亮晶晶的,說道:“你說我是你的愛人。”
“沒錯。”
“要不要留下點印記?”
賀思慕有點詫異,段胥指了指鋪滿桌子的顏料,笑道:“無所不能的鬼王殿下,你會刺青嗎?要不要在我的身上作畫?”
賀思慕怔了怔,她看著一身青衣的段胥許久,才笑起來:“畫什麽呢?”
“雪覆紅梅吧,像你。”段胥這樣答道。
賀思慕不知道雪覆紅梅怎麽就像她了,或許是因為紅白的配色像她的常服罷。段胥很自覺地伸手脫去了自己的上衣,露出他精壯的上身和滿身的傷痕,賀思慕圍著他轉了一圈,便推著他到床邊,讓他在床上趴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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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看到你身上這些傷痕的時候,就覺得你像是件冰裂紋的瓷器。”賀思慕在他的背上撫摸著。
段胥趴在床褥裡,悶聲笑起來說道:“沒想到我在你眼裡這麽好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