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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佈時間: 2026-03-19 06:37: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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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長玉冷冷盯著他:“你口口聲聲說宋硯是個白眼狼,你自己又比他好到哪裡去?輕薄於我,再告訴我,你是對我有意?”

她收了刀,被冒犯的惱怒一時壓過了其他情緒,抬起袖子用力抹了一把唇:“我打了你,也算是兩清了,東西都在桌上,等城門一解禁,你就走吧。”

謝征看著她回屋的背影,嘴角連一絲冷峭的弧度都挑不起來了。

所以,他這是被拒絕了?

從出生到現在,只在崇州戰場上吃過一次敗仗的人,這一回,又在別的地方嘗到了敗的滋味。

他沒拿堂屋桌上的東西,自己靠著廊柱站了一會兒,出了樊家院門。

因為前幾日清平縣反民圍城鬧事,眼下官府又戒嚴的緣故,臨安鎮街頭也蕭索得緊,幾乎不見鄉下農人來趕集。

謝征漫無目轉悠到了鎮外那片沿河的松林裡,地上覆著一尺來厚的積雪,河水源於高低起伏的地勢,水流湍急,河面上昨夜剛凝上的一層薄冰已碎裂開來,只聽得半山的泉水叮咚聲。

他在緩坡處就著積雪躺了下來,一條胳膊枕到腦後看著遠處隱約可見個輪廓的臨安鎮發呆。

崇州戰場上被設計命懸一線他沒慌過,僥幸撿回一條命,被死士追出百裡余地他也沒懼過。墜崖被江水帶到薊州,他從江岸邊上醒來,忍著滿身的刀劍傷和風寒高熱去尋村落,暈倒在野地裡,被那女子撿了回去。

那時,他謀劃的也不過是如何穩住西北大局,再一步步向著魏氏父子復仇。

是什麽時候開始舍不得離去的?

那小小的屋宅裡,總是吵吵鬧鬧,煙火氣十足。他見過太多被苦難壓彎的脊梁,但那女子,縱使天塌下來了,也會挺直瘦弱的脊背去扛。

或許……只是太久沒有人那樣純粹地對他好過了?

喝藥時的陳皮糖、新年的紅封……一抹嘲弄的笑爬上謝征嘴角,有一瞬他想到了“搖尾乞憐”四字。

她大概就是太好心,哪怕那日被救的不是他,換做任何一個人,她也會那般盡心盡力照顧,買糖,包新年紅封……

因為他可憐,所以她對他好,並非是對他有什麽情意。

他那句跟著他,委實也成了個笑話。

驕傲了半生的人,並不太願意承認這場笑話一般的挫敗。

天際,海東青一邊盤旋著,一邊唳叫,似在尋什麽人。

謝征這次遲遲沒有吹哨,他微微偏過頭,瞧見靠近河畔積雪化了大半的岸邊,有一株嫩綠的草芽頂破積雪鑽了出來,翠生生立在一片雪色之中。

冰銷泉脈動,雪盡草芽生。

這是他當初寫給她的新年對子。

他看了一會兒,斂眸半坐起來,扯斷那草芽,扔進湍急的水流中,靜靜看著河水卷著那草芽遠去。

亂了心扉,拔掉便是。

天際盤旋的海東青終於也瞧見了他,俯衝下來時,謝征並未抬手接它,海東青落地站了一會兒,不見謝征取信,不由歪頭看他,走近用鳥喙輕輕啄了啄他手背。

謝征抬手替海東青順了順頭頂的羽毛,視線仍落在遠處的水流處,好一會兒才取下它腳上的信紙。

一目三行看完,信紙在他指尖化作碎屑,他最後再望了一眼遠處的臨安鎮,說:“走吧,是時候回去了。”

薊州。

一封從錦州來的急報送到了薊州府衙,整個州府的官員看了,無不大驚。

“北厥人果真攻打錦州了!”

“還好武安侯並未身隕崇州,錦州有武安侯坐鎮,想來北厥蠻子聽到武安侯的名號,便聞風喪膽了!”

坐在議事廳上方的賀敬元面沉如水,尚未出一言,又有侍衛在議事廳外稟報:“盧城告急!長信王麾下大將郭信厚領兵五萬圍了盧城!”

此言一出,議事廳內一眾官員更是嘩然。

長信王世子帶著一眾死士假扮農人,挑唆清平縣民造反的事才過去多久?

若是清平縣的暴.亂沒被鎮壓下來,百姓們當真反了,盧城又是薊州同崇州接壤的第一道軍事重防,後邊挨著的就是清平縣,屆時盧城當真是腹背受敵。

一名官員大罵道:“反賊這分明是早有預謀!錦州告急,武安侯屯於徽州的重兵必會調去錦州,根本無力再拖反賊!反賊是要借此時機,侵吞西北之地!”

一名武將道:“眼下之急,是反賊已兵臨盧城,咱們得怎麽守住薊州。”

盧城一失,薊州就沒了屏障。

一片吵嚷聲中,賀敬元道:“郭信厚是員老將,善用兵法,盧城我親自前去坐鎮。”

“大人,萬萬不可!盧城眼下凶險,反賊五萬大軍壓境,盧城只有兩萬兵力,您若有什麽閃失,我等萬死難辭其咎!”

賀敬元在一片不可聲中,抬手示意底下官員不必再多言,他道:“我去凶險,盧城守城的將士們便不凶險了?我去了,反賊忌憚於我,盧城反倒沒那般凶險,爾等也能有足夠時間再向民間征兵。”

議事一結束,便有騎兵帶著征兵令一路縱馬奔向各地郡縣。

臨安鎮。

樊長玉因為謝征的孟浪,生了一下午的悶氣。

她翻開桌上的書,想看看書分散注意力,瞧見上面密密麻麻批注的小字,一口氣又堵在了心頭,上不來,也下不去。

這書上的批注,都是他那些日子熬夜寫上去的。

怒氣慢慢消下去後,想到他說的他可能會死在仇人手上,樊長玉心底又有些不是滋味。

他一直說要走,是因為背負了大仇嗎?

她走出房門,路過堂屋時,見自己給他備的那一堆東西都還在桌上放著,和離書也在,兩張都隻落了她的名字,他並未簽章,心下不由更複雜了些。

長寧和俞寶兒跟著巷子裡的孩子一起出去玩去了,還沒回來。

樊長玉走到南屋房門口,躊躇片刻,還是敲響了門。

裡邊沒人應聲。

樊長玉抿了抿唇,又敲了兩下,出聲道:“言正,你在嗎?”

回應她的依然是一片沉寂。

樊長玉思及自己當時氣急說了重話,言正可能不告而別,用力推開門,瞧見裡邊他自己的東西也什麽都沒帶走,心才一下子落回了原處。

那他大抵是出去散心了?

樊長玉合上門,正打算回房,卻聽見巷子外一片吵嚷啼哭聲和兵卒的叫罵聲。

“軍爺!軍爺!我家就這麽一個兒子!您就可憐可憐我們娘倆吧……”

“反賊就要攻打薊州了,兒郎不上戰場去,等著反賊打過來了血洗薊州嗎?”

樊長玉心頭一跳,打開院門往外瞧去,就見披甲執銳的官兵直接挨家挨戶闖進去抓男丁。

坐在地上哭爹喊娘的,便是康婆子。

她抱著自己兒子不撒手,卻還是敵不過幾個身強力壯官兵的力氣,他兒子被官兵押走。

康婆子哭嚎道:“兒啊,你莫怕,我這就去宋家找宋舉人,讓他去縣令那裡求個情,放你回來。”

樊長玉一見這些官兵穿著的是薊州府的兵服,便知求去縣令跟前也沒用,除非縣令舍得放下身段去給負責征兵的官兵頭子套個近乎,許些好處。

她當即擔心起言正來。

一旦被抓去征兵,仗什麽時候打完,他們什麽時候才能返鄉,更多的是死戰場上,連個埋屍骨的地方怕是都沒有。

在外邊玩的孩子們見著這番動靜,也不敢再淘氣,各自往家跑。

長寧帶著俞寶兒跑到家門口,齊齊躲到了樊長玉身後,只露出半個腦袋怯生生看著闖進巷子裡的這些官兵。

長寧緊張地仰起頭問樊長玉:“阿姐,燕子家大哥被這些官兵抓走了,姐夫也會被他們抓走嗎?”

樊長玉心中也沒底,這也是她頭一回瞧見征兵。

從前聽趙大娘說,是可以用銀子抵一個征兵的人頭的,但這次瞧著好像不成。

她把兩個孩子往院子裡趕,說:“你們先進屋裡去。”

她剛合上院門,就見巷子裡的什長帶著官兵到了自家院門口。

本朝律法,民間都是以五戶為伍,十戶為什,征稅、征兵都以這相鄰的十戶為單位,若有包庇者,十戶連坐。

什長面色訕訕的,對著官兵將樊長玉家中的情況如實相告:“這便是這家的戶主了,姓樊,叫長玉,她招贅了一個夫婿。”

官兵聽說是招贅的,不由意外,一看只有樊長玉一人在外邊,院門還閉得緊緊的,面上便已不太好看,喝道:“你夫婿呢?”

樊長玉抿緊唇角,這種時候她若說她跟言正已經和離了,而屋裡的和離書言正又還沒按指印,無疑不是把其余九戶人家往火坑裡推。

可若是讓言正被帶走,這於言正又是無妄之災。

樊長玉思索再三,如實道:“他不在家中。”

那名官兵似乎已聽慣了這套說辭,面色不善抬腳就要踹門,邊上那個捧著文書的官兵約莫是識字的,已經在臨安鎮名冊上找到了樊長玉的名冊,忙叫住同伴:“慢著。”

他又仔細看了一眼名冊,再瞧向樊長玉:“樊長玉是吧?”

樊長玉不卑不亢道:“正是民女。”

那名識字的官兵跟同伴道:“她夫婿已在征兵名冊上了,想來是剛才在路上抓的那批人裡就有她夫婿。”

樊長玉心口狂跳,忙問:“我夫婿已經被帶走了?軍爺你當真沒看錯?”

識字的官兵看了一眼名冊道:“你夫婿不是叫言正?”

聽到這個名字時,樊長玉最後一絲希翼也沒有了。

她啞聲道:“是我夫婿。”

什長帶著官兵繼續去下一戶敲門,樊長玉手腳發涼蹲坐在了院門口。

以言正的功夫,他要走官兵是不可能攔下他的。

他讀了那麽多書,還精通律法,是怕連累那九戶鄉鄰,才甘願被官兵押走的吧?

樊長玉想到屋中桌上她備的那一堆東西,還有前不久二人的不歡而散,心口愈發悶悶的難受,不知是愧疚還是其他的。

她枯坐了片刻,忽而想起了什麽似的,抬起頭問那正在敲門的官兵:“軍爺,我夫婿現在何處?我還能再見他一面嗎?他是在外邊被帶走的,我想給他拿些東西。”

官兵看了樊長玉一眼,道:“路上抓的那批已經押往縣城去了,正要跟著大軍前往盧城,你現在趕去還能不能追的上,就不知道了。”

樊長玉一聽,道了謝,把長寧和俞寶兒托付給鄰家大娘後,衝進屋裡拎起桌上那一包東西,又往裡邊塞了兩包陳皮糖,急急忙忙就往縣城去。

她嫌牛車慢,直接找人借了一匹馬,趕去縣城門口時,卻還是晚了一步,縣城裡先征的那一批兵已經隨駐軍往盧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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