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大殿內傳來某人陳詞之聲,聽起來上了些歲數,慢條斯理而威嚴。
洛羨想,這是杜相。
有端著拂塵的老太監從門內走出來,尖著嗓子對她和氣道:“洛姑娘,請。”
洛羨點點頭,她提起裙子轉身邁進這道門之中,感覺到無數目光集中在了她的身上。這座氣勢非凡的大殿有合抱粗的紅棕色柱子,雕鏤繁複的藻井,高高的台階,台下的眾位位高權重的大人們,台上最尊貴的黃衣龍紋的中年天子。作為名動南都的美人,朝中許多人對她來說都是熟面孔,然而她目不斜視不卑不亢地緩步走到大殿正中,跪拜於地,將一本泛黃卷邊的書冊端在手裡,高高地舉過頭頂。
“民女洛州洛氏女,自先父以上五代均為天洛礦場工匠,曾祖為洛州十溪礦場主事洛豐和,死於胡契屠刀之下。臨終之前放火燒毀礦場,並將天洛提煉秘法落筆成書,令祖父攜書逃至關河以南,代代相傳以至於今。獻於聖上,以賀洛州得複,以慰洛州萬千冤魂。”
她的聲音鏗鏘,胸膛沉下去,雙手將書冊托高。洛羨的手指修長好看,有常年彈奏樂器留下的繭子。這雙手殺過人,彈過曲,以後還要從原石中煉出最好的天洛,就如同她的祖祖輩輩那樣。
宦官從她的手中拿走手書交給皇上,她伏在地上,聽見皇上悠悠發言:“洛氏忠良,於國有大功,如今卻只剩你一個。你可有何願望?”
“民女隻願去往洛州,為礦場略盡綿薄之力。”
“好,朕便封你為郡主,賜封號為華洛,往洛州為官學教習。”
“謝皇上恩典。”洛羨跪拜於地,然後在宦官的指引下起身離開大殿,眾人的目光追隨著這個可謂傳奇的姑娘。段胥和方先野也不例外,他們收回目光時隔著群臣對視了一眼,段胥微微點頭一笑。
就在幾日之前,他和方先野告訴洛羨時機已到,杜相要把她和天洛礦之事上報聖上時,方先野向洛羨表明他也會設法去往雲洛兩州。他向她行禮,道——洛姑娘可願助我在雲洛兩州,再建一個聞聲閣?
兵法中所說奇正相守,想要收復剩下的十四州不僅要有明面上的對抗,更少不了暗地裡的刺殺和情報。洛羨愣了愣,便笑著行禮道——國之大事,驅除敵寇,萬死不辭。
殿上的皇上目光落在了方先野身上,淡笑道:“方侍郎的文章精妙至極,朕聽聞你是南都文壇第一人,便連太后都很喜歡你的詩詞,讚不絕口。日前祭天大典所用青詞出自方侍郎之手,昨日便天降吉兆,想來是愛卿之詞令上天開顏,該當重賞。賜黃金千兩,南海所進珍珠三箱,翡翠屏兩扇,雲錦五匹。”
方先野出拜謝,朗聲道:“粗陋文章得聖上賞識已是大幸,豈敢多要封賞。臣有一事,鬥膽請皇上恩準。”
“講。”
“聽聞皇上在斟酌雲洛巡邊史人選,臣鬥膽自薦,為聖上分憂。”
朝中大部分人連同皇上都面有驚訝之色,杜相已然能做到喜怒不形於色,鄭案的驚詫卻沒能藏住,誰都知道這個位置不出意外就是他的。
皇上捏著手指看向站在一邊並不言語的裴國公,又看向一邊的杜相,漫不經心地說道:“方侍郎眼光獨到且思慮周密,朕相信他能推陳出新,然而他畢竟年紀尚輕。鄭卿,你怎麽看?”
鄭案神色已恢復如常,他出列行禮道:“啟稟聖上,方侍郎果然是少年英才,可惜未到過雲洛兩州,對於工事及馬政也不甚了解。臣恐怕方侍郎不能勝任。”
“鄭大人此言差矣。”方先野直起身來,轉身看向鄭案,說道:“朝中六部各司其職,便論起戶部錢糧之事,丞相大人也不敢說比戶部王尚書更清楚。向來管理一方,無非知人善任四個字,既為專業之事便要專人為之。難道鄭大人就如太仆寺卿那般懂得馬政,如工部尚書大人般懂得工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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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案冷冷一笑,道:“方大人言辭犀利,只是知人善任的前提是人,方大人知道能夠助力於雲洛兩州軍政之事的人才都是誰麽?”
方先野也輕輕一笑,他說道:“看來鄭大人早盤算好,雲洛兩州的各個職位上要放誰都已經定了罷。那這雲洛兩州,豈不是要你隻手遮天?先前犯馬政貪腐案的兩位大人自然是通曉馬政,但一旦存了私心失了監管,便是官官相護,放任豪強侵吞草場,虛報馬匹數。鄭大人休要重蹈覆轍啊。”
鄭案怎麽也想不到方先野敢主動提起馬政貪腐案,不禁怒道:“方先野!你休要血口噴人!”
方先野卻不理會他,轉身看向皇上,拜倒於地道:“聖上明鑒,臣願往雲洛兩州,不用私交故友,選拔起用當地能人,雖胡契若有歸附之心亦可用,丹支境內聞聖上寬仁之名,漢人望王師,胡契亦願歸降,不戰而屈人之兵。另雲州草場佔地之大非內境所有,情況特殊,請聖上任命雲州牧監,地位等同太仆寺卿,可不經巡邊使直接向聖上述職,洛州礦場也同樣設置。臣願邊關穩固,大梁長安。”
段胥在人群之後笑盈盈地看著跪於地上的方先野。前幾日他們討論今日的說辭,洛羨說的不錯,聖上其實並無北向之心,若不是被胡契人打到了眼皮子底下,也不至於反擊打回關河以北去。
便是打雲洛兩州,也是因為馬政貪腐案鬧大,皇上怕丹支知道大梁騎兵積弱前來攻擊,才急著取雲洛兩州以示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