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胥笑起來,說道:“她不會的,她怕爹打我。不過她應該會生我的氣,氣好久。我得去請教一下某個人怎麽讓她開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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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他抬頭看去,旁觀完整個過程的賀思慕從院牆上跳下來走到他面前,向他伸出手說道:“走罷,帶你去個地方。”
段胥也不問去哪裡,只是握住她的手道:“好。”
沉英在一邊期期艾艾地說:“我可以一起去麽?”
他話音未落賀思慕和段胥就消失在了他的面前,他撓撓後腦前後左右地看了看,癟著嘴繼續練武了。
段靜元此前覺得賀思慕離開了南都,段胥卻一點兒也不難過,就像她沒走似的——那是因為賀思慕只是變回了惡鬼的狀態,她確實沒走,還經常來找段胥。
賀思慕和段胥坐在鬼王燈上,懸浮在南都上空。她說自己走在大街上突然感覺到靜元的氣息,發覺那是靜元從來也不去的地方,便好奇去看看。正好看見她的丫鬟碧青倒在血泊裡,王祺想去拽靜元,看起來是對靜元圖謀不軌。
“不過王祺我已經處理好了。”
段胥點點頭,他伸手擦去賀思慕臉上的血跡,說道:“今日多謝你了。”
“舉手之勞。”
“不過你為什麽帶我來這裡?”
“方才帶靜元飛過來的時候,她驚歎於南都的夜景。我想起你們應當沒有這種機會在這裡看風景,便想讓你來看看。”
風聲凜冽,白色的絲線在天地之間街巷之中彎曲纏繞著。人如螻蟻,屋舍如漆盒,燈火如銀河,便連最莊重宏大的宮殿看起來也渺小,讓段胥想起來自己在天知曉時堆的沙堡。
“喜歡麽?”賀思慕問道。
“當然喜歡,喜歡得不得了。”
段胥想,她似乎總是想給他點什麽東西,有些生疏而笨拙,無比可愛。
賀思慕清了清嗓子,說道:“正好要同你道別,我要回鬼域了。在外面時間太久,總有些事情要回去處理。”
段胥長歎一聲,道: “剛剛被小姑子發現了身份,就把這爛攤子丟給我自己跑了啊。我預感我以後要長年獨守空房。”
賀思慕望段胥一眼,說道:“我能跟她說什麽?”
“也是,你不扮演活人的時候,說話不嚇人就已經很好了。”
“那怎麽沒嚇走你?”
“怎麽不走?我過幾日也要走了,去籌兵。”
賀思慕想起來這幾天她總是在段胥桌上看見一摞摞的圖紙,便問起來那是不是他要用的兵陣。
段胥點頭道:“嗯。就算我們鐵甲堅固,馬匹強健,大梁的騎兵還是比不過馬背上長大的胡契人。我們的騎兵實力不可避免地存在差距,在這種情況下步兵就至關重要,我對丹支的騎兵很熟悉,得針對他們找到步兵克制騎兵的作戰方法。之前我們用奇兵趁丹支內亂攻下了三州之地,如今丹支內亂漸息,以後便不會有這麽容易的事情,需有萬全之策。”
賀思慕於是笑道:“你這是要把你的設想用在你新募的兵身上?從哪裡募兵,你想好了嗎?”
“怎麽,鬼王殿下有推薦?”
“申州罷,申州出的惡鬼最多。生前足夠剽悍,死後才能繼續剽悍。申州人多地少,家庭或村落之間常有爭執衝突,動輒械鬥血戰,父死子繼不死不休。”
“哦?聽來不錯。”
“段狐狸,人生有限,你準備打多久的仗?”
段胥想了想,說道:“常言道五勝者禍,四勝者弊,三勝者霸,二勝者王,一勝者帝。打仗太久太頻繁,國庫和百姓都受不了。丹支畢竟太大,我想三次北伐將失地盡數收回是比較合適的。”
三次,這可真是大言不慚,不過很符合段胥一貫的風格。賀思慕趴在他的肩膀上,臉靠近他調笑道:“我的小將軍這設想可真是瘋狂啊。”
段胥笑起來,他的眼裡含著一層洋洋得意的光芒,底下頭抵著她的額頭:“是麽?那大概我死後一百年內,你都不會再愛上別人了,因為你再也找不到像我這樣特立獨行的瘋子了。”
賀思慕眨眨眼睛,道:“一百年後我就能找到嗎?”
“你還是找不到,但是你會慢慢遺忘我,遺忘我所有熱烈的生平,變成不可考的模糊輪廓。你也會指著我的墳墓說,這個人我曾經很喜歡他的,但是我現在,已經不記得他的名字了。”
段胥說得很坦然,他仿佛玩笑般說道:“能不能記我記得久一點?再多記我一百年吧。”
賀思慕看著他,她想起漫天紅色的鞭炮碎屑裡,他朱紅婚服的模樣。想起盛夏金色的陽光下,他縱馬馳騁的身影。她沉默著笑起來摟著他的後頸吻他。
“段舜息,我發現你最近越來越會裝可憐了。”她這樣說道。
段胥歎息一聲,道:“啊呀,被你發現了。”
南都上空的夜風猛烈,月光之下,天地間密密麻麻的白色絲線纏繞著他們,將他們的發絲纏繞在一起,將他們的身體縫合一處,天地為蠶蛹,而他們如幼蟲。
三日後賀思慕離開南都,十日後段胥亦奉命出南都剿匪。
玉周城裡的九宮迷獄,海洋般漫無邊際深不見底的黑暗之中,突然出現了一片被心燭照亮的昏暗區域。
在那裡地上坐著一個頭髮眼睫均為雪白,衣服也是雪白的家夥。他的身上有很多傷痕,看起來狼狽又羸弱,低著頭沉默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