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思慕正在和那群孩子們宣揚鬼界知識——實際上是她自己的故事,一抬眼卻看見了段胥站在孩子堆之外,笑著看著她。
他仍然穿著便裝,方勝紋的圓領袍,束著發冠,垂下灰色的發帶。今日陽光好極了,他便站在燦爛光明中,有著一眼望到底的乾淨眼神,映著她的樣子。
賀思慕想起來,風夷告訴她段胥今年剛剛十九歲,可真是最明媚的少年時。
賀思慕露出個開心的笑容,她站起來向段胥行禮道:“將軍大人。”
段胥同樣行禮道:“賀姑娘見多識廣,在下佩服。”
賀思慕十分謙虛,低頭說:“都是道聽途說罷了。”
她將沉英和那些孩子都驅散了,轉身走向段胥,在他面前站定,一雙眼睛直直地看向他:“將軍大人,可是有什麽事?”
“我聽說賀姑娘身懷絕技,可以預見天氣。”段胥開門見山。
“只是小女子生來眼力較好,能辨風識雲,雕蟲小技而已。”
“不知姑娘可願意,做我踏白軍的風角佔候?”
戰事講究天時地利人和,風角佔侯便是軍中推演天時的角色。
賀思慕有些意外,心說有孟晚在中間懷疑,這小將軍不是應該防備著她的麽?怎麽突然如此信任,將大事相托。
她暫且作出受寵若驚的神情,說道:“要是能在將軍身邊,為大梁盡一份力,我自然是在所不辭的。將軍需要我做什麽呢?”
段胥不顧旁邊孟晚焦急的眼色,說道:“姑娘可知,這幾日哪天夜裡會刮東風?越強勁越好,最好兼有飄雪。”
夜晚,東風,飄雪。
賀思慕微微一愣,刹那間露出一絲悲憫的神情,仿佛猜到段胥將要做何事,不過那悲憫隻一瞬便消失不見,賀思慕換上原本的喜悅表情。
“此處地勢低又屋舍林立,對風多有遮擋。將軍大人若不介意,可否帶我上城牆觀風?”
孟晚終於沉不住氣,她原本就不解段胥為何向這樣一個來路不明的人尋求幫助,此刻更是怒火中燒。
“城牆涉及布防,是軍機重地,你是什麽人,豈能想去就去?”
“我是什麽人,我不是踏白軍的風角佔侯嗎,孟校尉?”賀思慕露出天真的笑容。
“你!”
段胥製止了欲上前去的孟晚,他看了賀思慕一會兒,便笑起來點頭道:“好,我帶你上城牆。”
第7章 心願
涼州府城的城牆修得高聳堅實,如同沉默的巨人,可即便這樣的巨人也沒有能抵擋住胡契人的第一次來襲,更沒能保護住這一城的百姓。
從城牆上能看見不遠處寬闊的關河,天氣晴朗之時,甚至能遠遠看見河對岸的丹支朔州。
城牆上守衛的士兵看見段胥來了,紛紛行禮道將軍。統管城牆布防的韓令秋韓校尉也趕來,那是個精壯高挑的年輕男人,他臉上有一道駭人的傷疤,從下頜一直到額角,以至於看起來有些可怖。他神情嚴肅,雙手抱拳道:“段將軍。”
段胥點點頭,讓孟晚隨韓令秋去查看城牆布防,然後便回頭看向那個拿著糖人的姑娘。
她十分自然地走到了垛口邊,一邊望向遙遠的關河,一邊還不忘舔她的糖人。
城牆上不比城裡,冬日的寒風迅疾而猛烈,她的長發被風拉扯著,鬥篷裡也灌滿了風,仿佛被吹開一朵藕粉色的桃花。
她的一隻手放在城牆的磚塊上,冬日裡的磚塊摸上去應該如同刀割一般,她的指尖蒼白,指節同她的臉頰鼻尖一樣凍得通紅。可是她沒有重新拉好自己的鬥篷,更沒有絲毫瑟縮。
但凡是能感覺到冷的人,應該都不會如此罷。
賀思慕突然轉過頭來,說道:“城牆上所有的風果然都一覽無余。像白色蛛絲,疏疏密密布滿天地間,看不見來處也不知去處。”
像蛛絲一樣的風,奇妙的比喻。
段胥隨她的手指看過去,在凜冽寒風中道:“白色的風,便如我這袖口一般的顏色嗎?”
“是。”賀思慕笑起來,笑著笑著,她突然問道:“將軍大人,你有沒有心願?”
“心願?”
“對,心願。”
段胥微微一笑,坦然道:“平生所願,關河以北十七州回歸大梁所有。”
“……”
賀思慕面上神色不變,心想這是什麽冠冕堂皇的官樣文章,比關淮奉承她的話還不能當真。
段胥見她不說話,道:“怎麽了?”
賀思慕一臉哀容,推說她怕血,一想到收復十七州,天下血流成河就害怕。頓了頓,她突然湊近段胥,段胥面帶笑意不動聲色地後退半步,等著她的下文。
“我行走江湖,對頭骨頗有研究。”賀思慕指指著段胥的頭,不著邊際地說:“將軍大人生了一副好頭骨,後腦圓潤,顱頂高,額頭飽滿,眉骨高而眼窩深,還是雙眼皮。”
段胥挑挑眉毛,這聽起來實在不像是誇人的話,倒像是屠場裡挑牲口的經驗。
“地道的漢人頭骨並不長這樣。我聽我爹說,幾百年之前在比丹支還要北的北方,有一支叫做狄氏的民族,他們那裡的人頭骨才是如此。當年狄氏和漢人之間廝殺多年,你死我活是血海深仇,可是如今世上已經沒有了狄氏。狄氏融進了漢人的血脈裡,融進了您先祖的血脈裡。”
如今胡契和漢人亦是死敵,但最終他們的血脈將相融,百年之後成為父子兄弟,骨肉至親。
這世上的事情大多如此。恨極了的轉頭血濃於水,愛深了的眨眼陌路兩端,親疏反覆且無事長久。
你死我活的爭鬥或收復山河的壯志,都會化為雲煙。世事多無趣,何必這麽認真呢?
段胥凝視了賀思慕一會兒,突然大笑起來,他扶著城牆,笑得彎下腰去肩膀顫動。
賀思慕納悶地看著他,隻覺得這個話題沒什麽好笑的,這個少年怎麽笑得像個傻子。
其實她的評價有失偏頗,段胥笑起來是很好看的。他眼睛明亮微彎,盛著滿滿的要溢出來的快樂,露出潔白的牙齒。
“抱歉,抱歉賀姑娘,我便是天生特別愛笑,並不是對你的話有什麽意見。”段胥平複著笑意,直起身來對賀思慕說道:“我就是想起來,年幼時我喜歡去海邊堆沙子,無論堆多好的沙堡,海水一漲潮皆被衝散。當時我若能有姑娘這番見解,也不至於傷心了。畢竟沙堡沒有真正消失,只是歸於沙礫。”
“姑娘或如我,而我如沙堡。”
他偏過頭,笑意盈盈地看著賀思慕:“我生前是沙,身後是沙,唯有一刻為堡壘,也只需為這一刻而活。”
百年以前如何,百年以後又如何,即便世間有輪回他重活於世,那也不是他了。
賀思慕瞧了段胥片刻,他站在陽光燦爛處,蛛絲一樣密集的風纏繞在他身上,就像是繭子裡的蝴蝶。
她內心感歎著,凡人嘛,不過百年的壽命,終究還是堪不破愛恨情仇。面上卻露出敬佩的神色,拍手稱讚。
段胥的目光落在她手裡的糖人上,他說:“方才我就想問了,姑娘手中的糖人,畫的可是……”
“神荼,沉英還有個鬱壘的,兩位門神大人。”賀思慕晃晃手裡那個被她舔得沒了半個肩膀的糖人,道:“前段時間半夜撞了鬼,沉英一直怕得不行。今日從孟校尉那裡多拿了些飴糖,我就畫了倆門神,據說惡鬼都怕這個,拿來驅驅邪。”
她說著,一口便咬下了神荼糖人的半個腦袋。
段胥忍俊不禁,他抱著胳膊搖搖頭,卻見賀思慕舉著那糖人遞給他:“要不要嘗嘗。”
那琥珀色的糖人在陽光下晶瑩剔透,仿佛寶石一般閃爍光芒。穿過糖人的縫隙可以看見她的笑臉,坦蕩而熱烈。
段胥於是伸出手,掰下她未曾荼毒的糖人左腳放入嘴中。他微微皺眉,繼而笑開:“賀姑娘,太甜了。”
賀思慕靠近段胥,逗他道:“將軍,是說什麽甜?”
眼前的姑娘面色凍得泛紅,笑容卻甜美。
少年的眸光閃了閃,但仍然波瀾不驚道:“糖人。”
“甜嗎?”
“甜得過頭了。”
“各人口味不同,誰讓我嗜甜呢。”賀思慕又咬了一口糖人,她看向遠方冰凍的關河,突然說道:“四日後十一月初八,亥時東風夾雪。”
段胥明了,俯身行禮道謝,便聽見她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你一定要去嗎?”
段胥抬眼,便見那姑娘直直地望著他的眼睛,眼裡又流露出一絲輕微的悲憫。
“我聽孟校尉說將軍大人本不是踏白的將軍,臨危受命而已。以您的顯赫身世,多做斡旋,應當可以脫身回京。”
段胥歎息一聲,道:“你們怎麽都這樣,讓我覺得仿佛是在螳臂當車,好生悲涼。姑娘放心,小時候我算過命,先生說我這一生將會逢凶化吉。”
賀思慕想,這人從給事中,宰執候選人到翊衛郎到邊關郎將到生死一線的將軍,可是盡逢凶了怎麽沒見化吉呢。
“你這不是螳臂當車,又是什麽?”
段胥微微一頓,輕松地笑道:“是雖千萬人吾往矣。”
賀思慕隻好點點頭,順便吃掉了最後一口糖人。
這倒是沒錯,沒有強悍的命格如何駕馭破妄劍呢?
小將軍可別死啊,破妄劍的主人,應當不止於此吧?
段胥一路將賀思慕送回了她的小院,遠遠地就看見沉英抱著膝蓋,乖巧地坐在門口四處張望,見了她便兩眼放光地跑過來。
這孩子自從上次遇見惡鬼後,越發粘人了。
賀思慕告別段胥,牽著沉英走近院中,漫不經心地說:“糖人吃完了?下次還想吃什麽?”
“還想吃糖人!小小姐姐這次糖人畫得真好,就是太淡了,都沒有什麽甜味。”沉英最近養得圓潤了些,拉著賀思慕的手撒嬌。
賀思慕的腳步頓了頓,她低頭看向沉英:“沒什麽甜味?”
沉英是窮苦人家的孩子,從小就沒怎麽吃過糖,又實誠得很,他說不甜應就是真的不甜。
方才段胥說這糖人甜得過頭,難道只是玩笑?
她心中一動,蹲下來對沉英道:“今天送我回來的小將軍,他的袖口是什麽顏色的?”
沉英想了想,舉起手指天道:“藍色的!天空的顏色。”
——白色的風,便如我這袖口一般的顏色嗎?
賀思慕沉默片刻,似笑非笑地把玩起腰間的玉墜。
好啊,小將軍在試探她,是她掉以輕心了。
他的直覺顯然比孟晚好太多,居然被他給探準了,這隻小狐狸。
她打發了沉英去玩,看著沉英漸漸消失在她的視線裡,便從懷裡拿出那顆明珠,喚道:“風夷。”
過了一會兒,那明珠裡發出聲音:“老祖宗,又怎麽了?”
“我還記得,你說過段胥在南都長到七歲,就被送回岱州老家祖母身邊服侍,十四歲方才重歸南都。”
“沒錯。”
“南都沒有海,岱州離海更是隔了十萬八千裡。他應該從沒見過海,他幼時是去哪裡的海堆的沙堡呢?”賀思慕顛著明珠,悠悠道:“這個家夥,不太對勁啊,幫我好好查查他。”
段胥離開賀小小的小院門口,面帶笑意悠然地往回走。快走到太守府門時,有幾個孩子在街上蹴鞠,一腳下去失了力道,藤球便疾速朝段胥飛來。孩子們的驚呼聲剛剛響起,他就更快地側身抬手,五指穩穩地抓住那藤球。
有個小男孩便跑過來,段胥把藤球遞給他,這小孩仰著頭看向段胥,滿臉好奇道:“大哥哥,你怎麽笑得這麽開心呀?”
段胥蹲下來,笑意盈盈地摸摸他的頭:“今天遇見一個很有趣的朋友。”
“一個能看見風,卻很可能不辨五色,不知冷暖,不識五味的人。”
小男孩露出迷惑的神情,不解道:“好奇怪的人呀,這不是很可怕嘛!”
“可怕?哪裡可怕?”段胥偏過頭,笑容更加燦爛了:“這多有趣啊。”
小男孩哆嗦了一下,他現在覺得這個大哥哥也怪可怕的。
“將軍!”
段胥抬眼看去,看見夏慶生帶著一班士兵朝他走來。他站起身,夏慶生便抱拳行禮,面露憂慮道:“將軍,這裡不比南都,您不能總是一個人行動……”
段胥拍拍夏慶生的肩膀,不反駁也不答應,只是道:“吳郎將來了嗎?”
“在裡面候著了。”
“好,我們進去。”
第8章 比武
其實按照道理來說,踏白軍的將軍之位應該是吳郎將,吳盛六的。
他出身貧苦人家,家裡排行老六,實在吃不飽飯才去投了軍。在軍中這麽多年,他一向以勇猛聞名,校場比武從來沒輸過,領兵打仗更是不要命,不到三十就升到了郎將的位置,眼看著馬上就能統領一軍,了卻多年夙願。
誰知從天而降一個南都的貴族子弟,不到二十就與他並列郎將之位。踏白軍徐將軍戰死時,還當著數萬將士的面把踏白軍托付給這毛頭小子。吳盛六尋思肯定是段胥那顯赫的家族施壓,徐將軍才做出了違心之舉。
大敵當前時他忍了,如今涼州已經收復,他對段胥便沒什麽好臉色,隻盼他早日回去南都。畢竟這邊關的刀劍橫飛,可不是細皮嫩肉的貴族子弟能受得了的。
此刻吳盛六站在太守府的大院裡,孟晚請他坐他也不坐,就抱著個胳膊板著臉,不耐道:“老子還要回去練兵,有話快說!”
段胥帶著個俊朗的笑臉,和和氣氣地走進院裡,在他後面那守城的韓校尉也走了進來。
“這幾日吳郎將忙著操練士兵,辛苦呀。”段胥就像沒看見吳盛六這張臭臉似的,拍拍他的肩膀。他比吳盛六高出半個腦袋,氣勢上就壓了吳盛六一頭。
吳盛六就更窒悶了。
段胥也不管吳盛六梗在院子裡,自己徑直坐下,拿起桌上的茶盞笑道:“現在孟校尉、夏校尉、韓校尉和吳郎將都在此了。說白了,我的人和吳郎將的人都在此處,此時大軍稍定,我想提一位校尉做郎將。”
吳盛六放下胳膊,看了看孟晚和夏慶生,面色不悅:“將軍是要提誰?夏慶生?”
“嗯。郎將以為如何呢?”
吳盛六氣不打一處來,這段舜息真以為踏白真就是他的踏白?才收復涼州沒多久,就急著在軍中安插自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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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拍桌子,桌上的茶盞都跳了起來,他氣道:“他夏慶生才在踏白打過幾場仗?”
“四場仗,以三千騎兵殺敵逾萬,士卒雖死未有後退者。”段胥答道。
大梁軍隊多年未有大戰,軍紀松懈,在抵抗丹支軍隊時常常潰逃,前期的踏白軍也不例外。段胥統領踏白軍後軍法極嚴,凡有避戰後退者殺無赦,死於軍法下的士兵有千百余人。前段時間監管墳地分配受賄的士兵,都被他杖責四十。
於是這話就戳了吳盛六的肺管子。他高聲說:“那是你把最精銳的兵都給了他,再說他打的那些仗,不都是跟著你……”
意識到再說下去就要誇起段胥來,畢竟踏白能奪回涼州,確實是段胥的首功。吳盛六停下話頭,仰著下巴道:“老子不服,我韓兄弟在軍中三年軍功赫赫。我說句實話,段將軍你原先那郎將位置就該是韓兄弟的。如今你升了將軍卻要提拔別人做郎將,我不服!”
段胥轉頭看向韓校尉,這個高大話少的疤面男人立在風中,也不過二十出點頭的年紀,卻沉穩得像是一塊黑色的石頭。他笑道:“韓令秋,你服氣麽?”
韓校尉似乎是沒想到會被點名,他抱拳行禮,說服也不是說不服也不是,隻好低眸道:“令秋全聽兩位大人做主。”
段胥凝視了他一會兒,轉頭看向這寬闊的院子。隆冬之際樹木蕭條,稀稀疏疏地分布在院子邊緣,顯得這闊氣的院子更大,院子地面由青磚鋪成,兩邊立著兵器架。這涼州太守生前也是個愛習武之人。
“聽說吳郎將熱衷比武未嘗敗績,可願與我一比?”段胥站起來,抬起胳膊拉伸筋骨,笑著望向吳盛六:“若是我贏了,就提我舉薦的人,若是你贏了,就提你舉薦的人。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