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167頁

發佈時間: 2026-04-07 19:11:58
A+ A- 關燈 聽書

她蹲下來靠著墓碑,便如他們生前她靠著他們的肩膀似的。在外面她是萬人仰望萬鬼畏懼的鬼王,但是在這裡她僅僅是某人的女兒。

“好久沒來看你們了。我馬上就要替你報仇了,爹,你瞧你這讓人不省心的,被人算計的家夥。還要你的女兒來幫你收拾爛攤子。”

賀思慕撫摸著墓碑上的字跡,她三百年前一筆一劃寫工工整整寫下來的他們的名字,如今已經有些模糊了。三百年好像也不是很長的時間,她好像混混沌沌地睡了一覺忽然清醒,三百年就已經過去了。

“我真是不明白晏柯為什麽如此想當鬼王,這些年我看著他,想從他身上找到一點兒能讓我對鬼王這個位置提起興趣的理由,但是怎麽也找不到。”

“鬼王是什麽?王座之上,唯有犧牲。”

那些爭奪王位的惡鬼,竟沒有一個懂得。

賀思慕抬頭望著夜幕,手指在曲起的膝蓋上敲著,她漫不經心地說道:“不就是犧牲麽,再失去段胥一個又能怎樣呢?他也不過是所有犧牲裡,很平常的一部分。”

大概只是因為這個人太過鮮活熱烈,所以讓她難過。此前她從未把死亡這個詞和他聯系在一起,她短暫地忘記了他是人,忘記了他會兩鬢斑白,化為枯骨。

既然是凡人,明天死和活了幾十年之後死有什麽區別?都只是彈指一揮間的事情。

“生死往複,這世上以後還會有很多像他這樣的人。不過我可能要再等幾百年才能遇到下一個結咒人,只是幾百年,我也還是等得起的。”

賀思慕靠著墓碑,輕輕摩挲著腰間的鬼王燈,輕笑著說:“這麽看來,他也只是一個很普通的人嘛。”

漫長的沉默,黑夜裡起了蕭瑟的北風,把樹木吹得沙沙作響。絲線纏繞在天地之間,將賀思慕的長發和衣袂吹得飄舞,發絲拂過她的眼睛和唇角。

“天要冷了。”賀思慕低聲說道。

——你的手真冷啊,不過我捂捂,就暖和了。

“他總是很溫暖的。”

“他還說,要在玉周城裡蓋一座彩色的宮殿呢。花裡胡哨的,沒想到他會喜歡這種東西。”

“我還沒學會騎馬,上次從馬上摔下來了,他說以後要再教我。我說我不騎馬不肯學,其實我是覺得有點丟臉,我作為凡人的時候好像很笨拙。”

賀思慕說著說著就笑了起來,然後又沉默了。心上好像岩漿順著地裂的縫隙滲出來,四處橫行焚草燒木。

她慢慢把額頭抵在堅硬的石碑上,輕聲說:“爹、娘,我最近好像變得很奇怪,我以前就這麽怕孤單的嗎?”

“娘,其實我去找過你的轉世。是個很可愛很漂亮的小姑娘,我看著她走遠了,最後也沒有跟她說話。她會有新的人生、愛人和孩子,她不是我的母親,她不是你。我為你們立了墓碑在這裡,但是這個世上早就沒有你們了,我永遠也找不到你們,我現在說什麽也根本聽沒誰能聽見。所謂離別就是這麽一回事。”

“段胥也是一樣,段胥死了,這世上再也不會有段胥了。”

賀思慕站在她父母的墓碑前,等到晨曦初現的時候,她把帶來的美酒灑在了墓碑上,輕聲說:“這酒我有味覺的時候喝過,是佳釀。”

“沒有鬼王燈我也能贏。不過我這樣做,你們應該會對我很失望罷。”頓了頓,賀思慕說道:“或許我根本不適合做鬼王。”

然後她慢慢伏下身去抱住墓碑,緊緊地抱著墓碑,低聲喃喃道:“我也不想做鬼王。”

——終有一天,你會像你的父親一樣,維系鬼和人之間的平衡,來保護這個世間。

記憶過於久遠,她已經快要記不得母親說這句話的聲音和樣子了。賀思慕輕輕笑起來,她直起身來,便還是鬼界那喜怒無常的強悍鬼王。

“好罷,我會好好做的。”

第87章 蘇醒

段胥睜開眼睛的時候,晨光落在他的眼眸裡,刺得他的眼睛輕微疼痛。但是很快這疼痛就被渾身上下尤其是心口的疼痛所席卷,微小到可以忽略不計。這些年托五感消退的福,他對疼痛的感知並不像從前那樣強烈,以前需要咬牙才能忍下的傷,現在竟然也覺得還好了。

一些記憶慢慢回到他的腦海裡,他想起黑夜裡紛亂的馬蹄聲,飛來的箭矢,山邊的敵人,被包圍繼而突圍。記憶最後定格在那迎面而來的箭矢上,他抬起手摸摸自己胸膛上的紗布,便知大概是傷到了這裡。

可真是凶險,這夥人似乎是專門衝他來的。

他轉過頭去想要叫沉英,卻看見了房間裡坐著的女子。晨光從紙門裡透過來落在他們之間的地面上,她一身暗紅衣裙在暗處,隔著塵埃飛揚淡淡地看著他,身上的氛圍和平時看起來有些不太一樣。

段胥心道不好,思慕不是說最近這段時間都不會來找他的麽?

看到他醒過來,賀思慕卻沒有說話。

段胥有點心虛地喚道:“思慕?”

她在暗處眉目模糊,沉默半晌才開口說道:“你被圍困了三日。”

“啊,這是……”

“整整三日。你為什麽不向我求助?”

賀思慕的聲音很平靜,段胥有點捉摸不透她的情緒,隻覺得她可能在生氣。他便提起一點力氣笑起來,說道:“勝敗乃兵家常事,我也不是第一次身陷囹圄,每次都叫你過來,你怕是要不勝其擾了。”

賀思慕並不回應,一時間房內被寂靜所充斥,竟連窗外的蟲鳴鳥叫都顯得聒噪。

段胥開始有些不安,他繼續說道:“再說你要救也只會救我一個,頂多再帶上沉英。我是一軍之帥,總不能棄兵而去罷?”

他說著就用胳膊撐著自己的身體,吃力地想要從床上坐起來,在這刹那賀思慕突然動了。她站起來一個閃身便出現在段胥身邊,紅衣在晨光中飄飛,她坐在段胥腰上,扣著他的肩膀把他壓回了床上。

段胥怔了怔,抬頭看向賀思慕,才發現她的雙目漆黑,身上鬼氣彌漫。平日裡她出現在他身邊時總是很注意收斂鬼氣,今天卻完全不同。

“我……說錯什麽了嗎?”段胥覺得好像有什麽不對。

賀思慕慢慢俯下身去,她冰涼的長發落在他的臉側,眼裡的黑色退卻變得黑白分明。她輕輕地笑了一下,道:“你沒說錯什麽。仔細想想,你從來沒有在真正需要的時候叫過我。”

在段胥迷惑的時候她突然低頭穩住了他的唇,這個吻並不溫柔,她吻得很凶,撬開他的嘴唇勾著他的舌頭糾纏,他被迫仰著頭,呼吸亂得喘不上氣來,來不及吞咽的津液順著脖頸流下去。他抬起胳膊然後即刻被賀思慕摁下,她的身體壓得更低,力道更大,仿佛急切地想要在他身上尋找到什麽,又仿佛要在此刻攝了他的魂要了他的命。

“疼……疼……”段胥在間隙裡含糊地發出聲音,賀思慕才松了力道,她低頭看去便見他胸膛上纏著的紗布又透出血來。

“咳咳……我雖然很想……但是我現在可是重傷啊……”段胥一邊咳一邊笑著說道。

他咳嗽的時候,胸膛就微微震顫著,好像裡面那顆跳動的心臟也跟著發顫。賀思慕低頭看著紗布上的血跡,深沉的情緒含在眼睛裡,片刻之後低聲說:“活人真是脆弱。”

脆弱不敵風波,短暫不能長久。

不可貪戀,徒增別離。

賀思慕轉過眼睛看向段胥,說道:“剛剛吻你的時候,我什麽也感覺不到。”

她幾乎是貼著他,眼睛離他很近。很漂亮的一雙鳳目,眼下有一粒小痣,但是眼睛裡沒有一點兒情緒,像是結了冰的海面。段胥怔了怔,他心中的不安越來越強烈,於是伸出手去想抱住她的後背。

“你想要什麽感覺,我現在就可以換給你。”他仍然笑得輕松,好像大難不死的某個人並不是他一樣。

賀思慕安靜地望著他,然後在他即將抱住她的時候抓住了他的胳膊,慢慢地壓下去。她搖了搖頭,語氣平淡地說道:“不需要了。不是我的,終究不是我的。”

不需要了。

段胥怔了怔。

她翻身下床,站在床邊明亮的晨光之中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塵埃在陽光中飛舞,她的長發和眼睫都染上了金色,只是光芒之中並沒有她的影子。她望著段胥的眼眸,不帶任何情緒地,仿佛在敘述一個事實一般道:“我們到此為止罷,段胥。”

段胥愣住,他這次顧不上疼痛支起身體,道:“你說什麽?”

“我說,我們到此為止。”賀思慕逐字重複了一遍。

她沒有給出任何理由,沒有任何解釋,就這樣消失在一片光芒燦爛中。

“賀思慕!賀思慕,思慕!”段胥慌亂地喊著她的名字,想要從床上起來,卻又倒回去。

沉英聽見聲音就推開門跑進來,扶著段胥驚喜道:“三哥,你醒了!”

段胥劇烈地咳嗽著,他撐著沉英的手說不出話來,只是捂著嘴緊緊皺著眉頭,然後嘔出血來,一片鮮血淋漓灑在地面上。沉英驚得撫著他的後背,慌道:“怎麽回事,小小姐姐這次又沒有和你換五感,你怎麽會犯病的……”

段胥抓住他的手臂,抬頭看向沉英,唇邊鮮血紅得扎眼:“你把我的病告訴她了?”

“沒有!我保證我一個字都沒有說,我沒有告訴小小姐姐!”

段胥微微放松,他的胸膛劇烈起伏著,盡力平複著呼吸,然後忽然渾身一僵。他慢慢地抬起頭來看向沉英,看向沉英背後的這個房間,目光裡慢慢被茫然和惶恐所填滿。

“我……看不到……”

風的絲線,遊魂,鬼氣,消失了。

賀思慕把送給他的惡鬼眼裡的世界,收回去了。

——我們到此為止罷。

段胥低下眼眸,看著被自己的血染紅的床幃,有些不可置信地笑起來,低聲說:“不可能……她不會是……認真的罷,為什麽?”

為什麽?

段帥被從鬼門關拉回來的第一次蘇醒,因為情緒激動而再次暈倒。他並沒有注意到這次他見到賀思慕的時候,她腰上那枚鬼王燈玉墜不見了蹤影。

這次段胥被困,史彪要負主責。原本段胥預料到可能有埋伏,換了行進線路的同時也安排史彪率軍接應,誰知史彪因為在幽州這裡打了一場漂亮的勝仗,段胥又不在身邊管著他,便忍不住喝酒慶祝。這一喝起來就沒了節製,直接酩酊大醉誤了接應的時間,導致段胥遇險。

幸好趙興預先擔心出事預備了一支隊伍,察覺到情況不對便立刻去接應,才把段胥這支騎兵救下來。史彪非常自責,自請受了一百鞭刑,在營牢裡待著聽候發落。

段胥醒了之後便把他叫過來,說幽州這邊還打得不可開交,史彪是除了他和沉英之外最熟悉羽陣車的人,現在急著受罰是不是缺心眼,趕緊去前線頂著。這筆帳等戰事稍停之後再算。

浮動廣告
下午茶升級雙倍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