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箏知道水患後最怕的就是瘟疫,災民數量不多,靠著兩堰山那邊趙大夫帶著山寨眾人采集的藥草,倒也足夠醫治了。以防萬一,她還是命人把淹死的家禽牲畜都統一焚燒了。
暴雨停歇那日,楚承稷親率一萬人馬前往孟郡,林堯留守青州,王彪從徐州領兵攻打扈州,趙逵和陸則留守徐州。
朝廷七萬大軍即將匯於江淮,糧草自是一早就從孟郡開始往外運送了。
押送糧草的軍隊受製於暴雨,停滯不前,而且軍中感染風寒傷兵的將士也越來越多,這正是對方軍心潰散之時。
楚承稷計劃圍殺送糧的軍隊,劫糧是小,盜用他們的軍服旌旗偽裝成被被打散的運糧軍隊退回孟郡,一舉攻下孟郡才是他的目的。
秦簡和秦夫人也被暴雨所阻,晚了幾天才抵達青州城。
秦箏帶著人親自前去城門口迎接。
見到秦夫人,她方知曉原身為何能生得這般花容月貌。
秦夫人年過三十,眼角卻只有幾絲細紋,她身上有一種特別的氣質,遠勝過她容貌帶給秦箏的驚豔,溫柔、寬容、穎慧,讓人忍不住親近、信賴她。
“母親。”秦箏親去馬車前攙扶秦夫人。
“為娘的阿箏……”秦夫人見到秦箏的瞬間就紅了眼眶,緊緊攥著她的手,上下打量她。
大抵母愛是最容易讓人共情的一種感情,秦箏被秦夫人的情緒所感,想起自己遠在千年後的母親,也忍不住紅了眼。
“你瘦了。”秦夫人心疼地拍著她的手道。
“阿箏。”身後有人喚她。
秦箏猜到了是原身的兄長秦簡,可轉頭看去,瞧見兩個身形清瘦、容貌俊雅的男子一同從後邊那輛馬車走來時,秦箏還是蒙圈了。
秦夫人好認,可這二人……哪個才是秦簡?
先前聽楚承稷說,岑道溪是景順十六年的新科狀元,那他得比秦簡年長個五六歲才是。
秦箏飛快地打量那兩名男子,其中一名氣質儒雅溫潤,風度翩翩,另一名則瘦削得厲害,顴骨都有些突出了。
那瘦削的男子看著分明比那儒雅男子老態幾分,秦箏以為他才是岑道溪,正要對著邊上那名溫潤公子喚兄長時,忽見那瘦削男子也望著自己紅了眼眶。
呃……他才是秦簡?
秦箏到了嘴邊的一句兄長趕緊換人喊:“阿兄。”
第79章 亡國第七十九天
經歷了國破人禍,秦簡再見到胞妹,心中百感交集,聽到這聲久違的“阿兄”,險些落下淚來,連連點頭應好。
見他這般反應,秦箏心中確實也有些觸動,不過還是微不可聞地松了一口氣。
幸好幸好,沒認錯人。
楚承稷不在青州,眼下最有話語權的自然是秦箏。
秦簡沒忘自己跑一趟白鹿書院的目的,向秦箏引薦岑道溪:“這位是道溪先生。”
岑道溪向著秦箏作揖一禮:“見過太子妃娘娘。”
他著一身天青色儒袍,骨相比皮相還出色幾分,乍看之下溫潤清朗,可那微挑的嘴角,似乎帶著幾分文人特有的刻薄,隱隱又有股遊戲人間的閑散之態。
秦箏點頭致意:“先生不必多禮,先生之名,如雷貫耳,當年南郡之困,多虧先生化解才免了一場災禍。今能得先生相助,也是殿下和天下百姓之幸。”
忽悠人的好聽話,秦箏跟著宋鶴卿學處理公文時,那是學了一籮筐。
不就是誇人麽,她能變著法不帶重字的誇得天上有地上無,反正誇人又不是賞真金白銀,糖衣炮彈誰不會。
秦簡原本還擔心秦箏不知岑道溪是何許人物,聽她誇人也能誇出個子醜寅卯來,一顆心才算是放回肚子裡了。
欣慰的同時,又有些不是滋味,這場國破家亡,帶給胞妹的一切都太沉重了,她從曾經那個隻通詩詞歌賦的小女子,被迫成長成了如今在權利中周旋遊刃有余的模樣。
他看秦箏的眼神,疼惜中又帶著他自己才懂的複雜,父親去後,是他這個當兄長的沒能保護好兩個妹妹。
岑道溪聽秦箏說出這樣一番話來,也有幾分意外,看來這秦家女可不止空有個“楚國第一美人”的名頭,幾句話既道出了他這些年最為人所稱道的功績,又盡顯東道主之誼,而且話裡話外都往百姓蒼生身上引。
這位太子妃,不簡單呐!
他再次作揖時,身上那股閑散便收斂了幾分:“太子妃娘娘過譽。”
“先生隨家母家兄遠道而來,一路舟車勞頓想來已疲敝,宋大人,你先送先生回府衙安置。”秦箏對一旁的宋鶴卿道。
岑道溪來楚承稷麾下是要當謀臣,如今楚承稷不在青州,具體什麽差事,由宋鶴卿安排就好。
宋鶴卿遂引著岑道溪上了馬車,二人早些年也同朝為過官,又前後都被貶去地方縣衙過,能聊的話題自是數不勝數,加上此番暴雨造成青州沿江部分村落遭遇洪災,岑道溪又有賑災經驗,二人一路相談甚歡。
秦箏則送秦夫人和秦簡去了提前布置好的一處別院。
下了馬車,秦箏領著秦夫人參觀這套二進的宅子:“這裡挨著青州府衙,您和兄長有事找我也方便。外院的小廝配了四個,內院負責的粗使仆婦也是四個,留在房內伺候的婢子兩名,灶上燒菜的廚子是汴京人,擅做汴京菜式……還有什麽欠妥當的,您盡管遣人同我說。”
秦箏正說著,發現秦夫人一直沒作聲,回頭一看,只見秦夫人眼中閃爍著淚光,忙上前安撫:“母親這是怎麽了?”
秦夫人看著熟悉又陌生的女兒,心中感懷:“阿箏長大了……”
她拉著秦箏坐下,傷感道:“你披上嫁衣出嫁好像還是昨日,誰又料到這一眨眼,天都變了……你父親下獄前,最擔心的就是你,如今知道你安好,他九泉之下必然也能瞑目了。”
秦箏道:“父親一生鞠躬盡瘁,皆是為了大楚,殿下也時常感懷父親,等奪回汴京,一定為父親追封,重修墳塚。”
秦國公畢竟是上了刑台而亡的,葬禮辦得簡單,朝中官員為了避嫌,除了幾位至交老友,沒幾個前去相送,下葬那日倒是滿城百姓自發素衣相隨,總算是全了一國之公的體面。
秦夫人用帕子揩了揩眼角的淚:“好孩子,你有心了。你父親活著時都不曾在乎過那些虛名,死後自也是不在意的。大楚後繼有人,天下蒼生免遭水火,你們三個孩子也好好的,他就知足了。”
秦箏兩隻手一齊握住秦夫人的手道:“母親也得好好的,父親在九泉之下才得以安息。”
秦夫人有些感慨道:“從小你就是三個孩子裡最讓我和你爹省心的,你兄長小時候是個潑猴,沒少闖禍,哪次不是讓你爹拿著戒尺追著他打。你妹妹非足月出生,先天體弱,我和你父親對她不免上心些……”
說到此處,秦夫人看秦箏的眼神帶了些許愧疚:“你最懂事,卻也得我們照拂最少,你嫁入東宮後,你父親臉上沒一日有過笑顏,那時候他怕殿下薄待你,汴京城破,他又怕你流亡途中受苦……”
原身自己為了家族和親人選的一條路,秦箏沒有資格說什麽,不過知曉原太子娶原身的緣由後,秦箏倒是確信原身在東宮應該沒受什麽委屈的。
她垂下眼道:“母親不必傷懷,殿下非傳言中那般荒誕,他……待我極好。離宮的這一路,也一直是殿下照拂我,只是幾經生死,女兒大病了一場,病好後對從前許多事都不太記得了。”
以後少不得同秦夫人和秦簡密切相處,秦箏怕日積月累露出的破綻越來越多,倒不如一開始就挑明了說自己不記得一些事了。
秦夫人眼底滿是疼惜,她自然知曉汴京戒嚴那幾日盤查得有多嚴,整個秦國公府都被叛軍圍起來了,她們便是想幫忙都無從下手,女兒和太子這逃亡的一路必定是吃盡了苦頭,她痛心道:“我苦命的女兒,可尋大夫看過了?”
秦箏頷首:“殿下尋名醫給女兒看過了,大夫說是所受驚嚇太多,大悲大痛之下缺失了一些記憶,無藥可醫,只能慢慢調養。”
秦夫人聽得這些,不免又抱著秦箏哭了一場。
秦簡安排下人把他們一路帶著的東西都搬進府邸後前來尋她們,正好瞧見了這一幕,踏到門邊的半隻腳又縮了回去。
他靠牆站著,仰起頭看天,把眼中的澀意給逼了回去。
母親和妹妹可以哭,他作為秦家的頂梁柱,卻萬不可再落淚了。
被太子的人接應出城的時候,他得知是通過陸家暗地裡的關系網他們才能安然出城,就已經開始盤算如何在太子身邊站穩腳跟。
秦家應該作為妹妹最有力的後盾,而不是靠著妹妹的裙帶關系苟延殘喘,成為妹妹的拖累。
所以他繞路去了白鹿書院,和岑道溪足足談了半月,才說動他出山。
等母女二人止住哭聲,收拾好了情緒,他才抬腳進屋,做出一副剛過來的樣子:“方才看著小廝們把東西都搬進房裡了,明日再慢慢收整,阿箏你和笙兒從前作的那些畫,我也一並帶過來了,你看看是帶回府衙去,還是就掛著這邊。”
秦箏道:“就掛在這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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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在閨閣裡作的畫卷,也算是原身留給親人的唯一念想了。
一提起秦笙,秦夫人和秦簡心中不免發沉,秦夫人歎息:“說起笙兒,也不知她在北庭如何了……”
兩個女兒都是被迫出嫁,這始終是秦夫人心底的一道疤。
秦箏接手青州政務這麽久,的確還沒收到過北庭的來信,她安撫秦夫人道:“殿下已起勢,連欽侯那邊不會為難笙兒的,我回去再以殿下的名義修書一封遞往北庭,等殿下與朝廷這一仗打完後,就接笙兒回來。”
朝廷七萬大軍壓境,這一仗怎麽看都是她們勢微,所以秦簡才急著請岑道溪出山。
這一仗他們若勝了,往後自可佔據江淮一帶同朝廷分庭抗禮,若是輸了,只怕又得和汴京城破時一般,成為敗家之犬。
……
漠北,雷州。
謝馳整個人懶洋洋靠著太師椅,一雙腳沒規沒矩搭在跟前的矮幾上,筒靴上的祥雲繡紋精致又講究。
他一張張翻看手中的信件,精致的眉眼間藏了幾分乖戾,看完後直接把信件扔到一旁,整個人沒骨頭似的癱到了椅子上,敲了敲桌子示意一旁的俊秀青年看信:
“瞧瞧,權術這一套可算是讓楚家那對夫妻給玩明白了,先前還同老頭子說什麽,她們手中有李信那狗賊送涼州府與戎狄蠻子的證據。小爺費力不討好去救那位太子妃的妹妹,現在隻字不提證據,又說她們拿下江淮後,願南北合攻,一起扳倒李信,這大餅一張連著一張的畫,也不怕噎著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