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人死入土不過一捧細沙

發佈時間: 2025-12-01 13:42: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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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硯桉一邊往屋裏走,一邊將身上的大氅解下來。

寒氣絲絲縷縷竄進來,從門口一直綿延到牀榻處,激得雲歲晚又咳了幾聲。

裴硯桉眉頭皺了皺,停下腳步。

擡眼過去,這才見着雲歲晚形容枯槁的情形,有些嚇住,低沉着聲音問道,“可是病情反覆了?”

冷翠朝着他行了禮,正要說起今日的事情,卻被雲歲晚攔住,“你先下去吧。”

無奈之下冷翠只好端着藥碗退了出去。

雲歲晚將錦被往身上攬了攬,未答先問,“大爺今日前朝事情很忙嗎?”

雖是極力壓制住了語氣,但仍舊帶了幾分不自覺的怨懟。

裴硯桉微微錯愕了一下,一時不太明白她的意思,“怎麼了?”

聽這意思倒像是不忙。

雲歲晚在心裏苦笑了兩聲,繼續道,“今日,我差人去了幾回請大爺回來,可大爺未曾有任何迴應。如今您既是回來了,我倒想問一問,大爺究竟是不願回來還是不能回來?”

成婚五載,這還是她第一次用這樣的語氣同他說話。

也是第一次質問他。

裴硯桉身體姿勢未變,平靜地望着她,神情不明,片刻之後正欲開口說話,就聽見有僕從過來說是老太太請他過去一趟商量一下雲府的事情。

裴硯桉看着雲歲晚,“我先去母親那兒,其他事兒後面再說。”

說完這話不等雲歲晚反應就跟着那僕從出了秋水園。

見他走得匆忙,雲歲晚整個背脊都發涼,這麼着急趕過去是有多等不及娶人過府啊?

喉嚨一陣鹹腥,大口的血再次噴涌而出,冷翠聽見咳嗽聲,趕緊推門進來,看着雲歲晚扶着牀榻當即就嚇哭了,“我的主兒,你可別嚇我啊,求你了,放寬些心吧!身子重要啊!”

雲歲晚悲從心來,哪裏還顧得上身子。

雙眼一閉,大顆大顆的淚吧嗒吧地就往下掉。

她抱住冷翠,整個身子不停顫抖,隱忍的哭聲從屋裏傳來,將整個秋水園都蒙上了一層哀色。

而這天晚上,裴硯桉去了念安園後就沒有再回來。

那一刻雲歲晚便知道了,裴府也罷、雲府也罷,終究是她錯付了!

她在乎的人也好,家族門楣也好,終究沒有一個人在乎過她。

這輩子,她儼然就是一個笑話。

雲歲晚不知道哭了多久,等她冷靜下來後便一直扶着牀上的烷桌,怔怔地望着院外,眼睛因哭了太久深凹了下去,嘴脣發乾,一息之間彷彿就跟落了魂兒似的,頗是嚇人。

冷翠看着自家主兒這般模樣不敢勸,不敢說,只能躲在角落裏偷偷抹眼淚。

她朝着上天拜了拜,“求菩薩保佑我家主兒一定要好好的,我冷翠願意拿十年的壽命,不,二十年的壽命來換取。”

說罷就磕起頭來。

這一夜,秋水園的燈亮了整整一宿。

眼見着天色漸漸亮起來,冷翠這纔去廚房備了熬了一鍋濃濃的蔘湯給雲歲晚端過去。

只是一進門就見着雲歲晚本就形如枯槁的臉上面如死灰,加上一夜未睡,眼睛佈滿血絲,本就瘦弱的身子此時罩在寬大的中衣之下越發像是只剩了一把骨頭。

這樣子,看着怕是撐不住了。

她急急忙忙將湯端來,未等開口便聽見雲歲晚先道,“把我牀頭櫃子裏的那兩個盒子拿過來吧,順便也將冰香和程媽媽叫過來。”

冷翠看着手裏的濃湯,“主兒,先喝些熱蔘湯暖暖身子吧。”

雲歲晚搖搖頭,執意道:“我身體我知道,時間不多了,去吧。”

冷翠只能忙不迭地將東西拿了就遞了過去。

隨即又踉蹌地出了門來,剛踏出門欄整個人就慟哭了起來,肩膀抖得跟篩糠一般。

之後好不容易整理好心緒才急急忙忙地去尋冰香她們過來。

幾人進來之後,冰香和程媽媽見到雲歲晚這般也是一驚。

最近府上亂糟糟的,一個個見風使舵倒是快得很。兩人這幾天在外便一直在外面處理這些爛事兒,也是忙得團團轉,兩天未得照面。

如今乍然間見着“哐當”一聲就跪了下去,“主兒,你這是怎麼了啊?可別是嚇我們啊!”

雲歲晚艱難擠出一絲笑容,隨即示意冷翠將那兩個盒子打開,是三張身契以及一些銀票房契。

她看向程媽媽、冷翠和冰香三人,“這是你們的身契,如今還給你們,我死後,你們就是自由的了。我給你們都準備了一些錢銀鋪子,這些年跟着我到國公府辛苦你們了,以後都好好過日子吧,別跟我一般,困死在這囚籠中。”

三人垂淚而下,紛紛道,“主兒,我們不離開你!”

雲歲晚搖搖頭,“說什麼呢,我人都不在了,你們如何還能跟在我身邊?都走吧,替我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看看這大好山河。”

“去做我想做而沒有做到的事情吧!”

一聽這話,三人哭得更大聲了,“主兒,你別這樣說,會好起來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其實昨夜在裴硯桉離去的那一刻雲歲晚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兒,名譽、身份、臉面這些東西於她而言好像也沒那麼重要了。

因爲她好像只是附在這些上的軀殼,卻從未看懂過自己的內心。

她一生都在成爲別人眼中的好兒媳,好妻子,好孫女,卻從來沒成爲過自己,既然她們要搶,她們要拿,她與其苦苦掙扎不如灑脫鬆手。

因爲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愛她以及她愛的人了。

她對着三人輕聲道,“好了,你們哭什麼呢?該交代的我已經交代了,我啊,累了,倦了,也乏了。若是真去了,你們該替我高興,因爲我終於可以解脫了。這一世,我活得糊塗,活得太累。若是有來世,但求身若白雲任卷舒,天涯海闊,自在無拘。”

夜色退去,天空開始泛白,似藍似白的幾點星子慢慢散去,混着晨日的光,彷彿延伸出了一條蜿蜒的道路。

雲歲晚眼睛一眨不眨地怔怔地望着外面出神。

沒人知道她在想什麼。

忽然,她面露笑意,眼裏沁出淚水,喃喃道,“你們瞧,阿孃來接我了!”

她伸出手朝着空中抱去,下一刻整個人朝着一側轟然倒下。

冷翠冰香急急喚着,可饒是她們喊破了喉嚨叫破了天,牀上的人也再無反應。

三千繁華人世間,人死入土不過一捧細沙。

一枝折得,人間天上,沒個人堪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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