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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佈時間: 2026-04-07 19:15: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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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溫暖,四下裡安靜得很。

段胥沉默了片刻,抬頭望著一碧如洗的天空,想起來什麽便說什麽。

“怎麽一晃都十二年了。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我想這個人看起來這麽弱不禁風,和我也不像啊。若我真的一直留在大梁,便會長成你這樣嗎?你這個人自尊心太強,聽不得這些話,所以很多事情我都沒有和你聊過,現在想想其實挺可惜的。”

“靜元的婚事定了,再過幾個月就要成婚,未婚夫是個很不錯的人,最重要的是待她非常好,你放心。不過,我總覺得她是有點喜歡你的,你死的時候她哭了好久,我問她為何如此難過,她說她也不知道。若是你們相處時間再長一些……算了,不提這些了。”

段胥輕輕歎息一聲,唇角依然有笑,眼神卻寂寥下來。他仿佛開玩笑說:“我以前總想著,等北岸都收復了,便把所有事情都托付給你,你倒先溜了。現在想想看,我那時怎麽就認為我想要做的事情,絕不會落空呢?”

沉英如今只是孱弱無意識的一縷遊魂,而方先野早早離去。

年少輕狂,以為自己逢凶化吉,總能贏命運一頭。到頭來歲月匆匆,才發現自己雖沒有輸,卻也從沒有贏。

血肉之軀,終不敵世事無常。

有人出現在他的身後,清淡的香氣彌漫開來,如今他已經不太能辨別出這香氣的味道,不過他明白這是誰。

賀思慕將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彎腰道:“要回去喝藥了。”

聽見喝藥這兩個字,段胥長歎一聲,撫摸著墓碑道:“我好不容易來見我的好友一面,就不能讓我再多和他聊聊麽?”

賀思慕微微一笑,並不買帳:“你逃藥的借口可真是翻出花來了。”

她拎著段胥的後頸輕松地將他從地上拉起來,段胥也不掙扎,順著她的力氣起身,對那墓碑道:“家妻凶悍不能不從。再見,先野。”

他沉默了一會兒,最終明朗地笑著:“下輩子別遇見像我這麽麻煩的人了,活得輕松點,自己幸福去罷。”

話音剛落,他們便消失在青煙之中。墓碑之前,唯余陽光爛漫,蟲鳴鳥叫。

按照和賀思慕的約定,段胥辭官之後便住到星卿宮中,方便天同星君隨時為他治療。天同星君拔出插在段胥頭裡的幾根銀針時,他便立刻嘔出一口血來,連路也走不穩了。

這一年多的戰事中,在天同星君的三令五申下,段胥幾乎不會親自上戰場,但精神損耗極大。到了戰事尾聲幾乎已經要撐不住,靠著天同星君的銀針吊著他的精神氣兒。

上京城破之後他休息了一陣子,這次回南都來處理段府和還兵權的事情,又得靠這些東西隱藏病情。

賀思慕強迫著給他喂完藥,然後把他扶到床上躺下,段胥有些疲倦,眼睛眨著眨著,似乎要睡著了。半睡半醒之間,他抓著賀思慕的胳膊喃喃道:“我還有多少時間……你就告訴我罷……”

賀思慕的動作頓了頓,她目光灼灼地看著段胥沒有血色的面龐,然後把他的胳膊放進被子裡,在他耳邊說:“你什麽時候不逃藥了,我就什麽時候告訴你。”

段胥抿了抿唇,閉上眼睛睡著了。

賀思慕掖掖他的被子,坐在他的床邊安靜地看著他。

南都是晴空萬裡,星卿宮所在太昭山卻是春雨綿綿。段胥離了銀針便脆弱得跟紙糊的人似的,受不得風,房間的門窗都緊閉著,只能聽見滴滴答答的雨聲。

賀思慕想,現在段胥才二十六歲,她認識他才剛剛好七年。

她從前想象過他七十歲的樣子,他衰老了,滿頭白發,走路拄著拐杖,動作遲緩。她想到那個時候她要嘲笑他,大聲地嘲笑他,要炫耀她青春不老的樣子,附身在各種年輕的身體裡在他面前晃來晃去,讓他吃癟生氣。

然後,她要好好照顧他。

那個時候他應當早就已經完成了他的心願,成為了一個可以待在她身邊,悠閑曬太陽的老頭子。

她會完全擁有他的這一段時間,在認識他五十年後,慢慢地接受他終將離開她,在這個世上消失的事實。

但是只有七年,她還沒有準備好。

能不能活到七十歲,能不能等他白發蒼蒼,某天打瞌睡的時候,無災無恙地離開她?

七年太短。七年真的太短了。

“你也可憐一下我罷,段狐狸。”賀思慕低聲說道。她這樣說著,心底突然湧上一陣強烈的衝動,混雜了心酸悲傷和無望,翻江倒海般淹沒她。

她想,或許她是想哭罷。

但是惡鬼是沒有眼淚的,就連她的父母,也沒有從她這裡得到過一滴眼淚。

“段將軍睡了?”一個被刻意壓低的聲音傳來,賀思慕看去,便見禾枷風夷彎著腰站在她面前,拄著手杖一身青色宮服,還是一貫病怏怏又莫名精神的樣子。

賀思慕點點頭。

禾枷風夷歎息一聲,道:“我聽師兄說,段將軍狀況不太好……”

“嗯。”

“若是他走了,你要怎麽辦呢?”

賀思慕沉默了片刻,道:“還有很多事情要做,薑艾姨現在幫我監理鬼域,但是她志不在此,之後還要還權於我。沉英的魂魄現在還太弱,過個幾年養一養他的魂魄,我便讓他恢復意識伴我左右。他的執念是保護,若是他願意,或許百年以後也可以接過我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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