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挽。”
陸西驍抬手,覆上她濕漉漉的臉,抬起她的下巴,嗓音低沉而堅定,透著一點不管不顧的執拗,“挽挽,你聽我說。”
她抬起眼,睫毛濕得一綹一溜。
“我的病並不是由你造成的,其實從我妹妹去世,我媽媽在我眼前跳樓,再到我外公外婆的離開,我有很長一段時間都很頹廢很墮落。”
“哪怕那時候你眼中的我或許沒什麽異樣,只有我知道我內心像是一片深陷的沼澤,我對生活從來沒有希望,也沒有幻想,只是漫無目的地往前走,過得隨性又浪蕩,麻痹自己,放棄自己。”
“挽挽,你記得嗎,那年跨年,我給你發過一條信息。”
周挽抬起眼,聲音帶顫:“記得。”
——周挽。
——以後每年新年,都跟我過吧。
“那是我第一次去幻想未來,也是我第一次覺得,未來的日子似乎也不錯。”
那不只是一句簡單的情話。
那是陸西驍重新振作的旗幟。
是她終於牽起那個身處黑暗深淵的少年的手的標志。
“到後來,剛剛在國外的那段時間,也許是因為生活環境的改變,我整個人的情緒和狀態都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失眠暴躁,我去看了醫生,被診斷為雙相I型障礙,醫生跟我說了很多相關的症狀,我才知道或許我很早之前就已經得了這個病。”
周挽愣了愣。
“只是我那時候不知道,再後來遇見了你,那些症狀也就漸漸的都消失了。”
“更何況,最後我能走出來,還是因為你。”陸西驍低聲說,“是你告訴我,以後的日子,都往前走,往上走。”
那些孤零零的日子,無數個時刻,陸西驍都是靠著這一句話一步步走到了現在。
“所以,真細究起來,你不欠我的。”
陸西驍說,“沒有你就沒有現在的我,我們扯平了。”
*
深夜。
萬籟俱寂。
陸西驍半夜醒來,起身走進衛生間。
冷水潑在臉上,他雙手支在琉璃台上,水珠順著臉部線條往下落,一滴滴落在台面上。
半晌,他輕輕舒出一口氣,胸口卻仍堵了團什麽。
周挽剛才說的那些話都盤踞在他腦海中,揮散不開。
如果知道周挽會遇到那些,他一定會不管不顧地去找到她,懇求也好哀求也罷,一定讓她留在自己身邊。
跟周挽相比,他那點自尊和逞強不值一提。
可那些過往是他怎麽都無法去挽回和改變的。
又想到剛才她說的。
——在你還不認識我的時候,我就在偷偷喜歡你了。
那時候的他過得渾渾噩噩,他搬出來住,一個人住在那空曠的房子,午夜夢醒常常會覺得孤獨。
那種一層黑過一層的孤獨很可怕,讓他不斷想起媽媽縱身而下的模樣。
他一邊固執地住在屬於媽媽的舊房,一邊又抵觸回到那裡。
所以他交了很多朋友,其中狐朋狗友也不少,酒吧KTV,酒精和強噪音,哪裡熱鬧往哪去。
他交了不少女朋友,卻沒付出過什麽感情。
內心更深處的那個陸西驍只是冷眼旁觀這一切,看著自己遊戲人間、浪蕩一生。
……
過了很久,他甩了甩腦袋,走出浴室。
躺回床上,周挽被他的動靜吵醒,沒睜眼,只是伸手抱住他:“睡不著嗎?”
“沒有。”陸西驍側頭親了親她唇瓣,說,“去上個廁所。”
周挽手在他胸口輕輕拍著:“快睡吧。”
當晚,陸西驍做了一個夢。
夢中回到了2018那一年。
他即將畢業,最後一次去到心理診療室。
心理醫生是中國人,他們一直用中文溝通,也是陸西驍在那幾年少有可以用中文的時候。
或許是這個原因,他能夠在這裡盡量地敞開心扉。
心理醫生知道這是他最後一次來,勸說道:“雖然你的狀態比一開始要好很多,但回去以後藥依舊不能停,有需要的話一定還要去找醫生。”
陸西驍笑了笑:“嗯,這些年謝謝。”
“我的職責嘛。”醫生笑道,“祝你早日能夠真正走出來。”
陸西驍頓了頓,片刻後開口道:“我回到B市,也許會遇到她。”
“她在B市?”
“不知道,也許。”陸西驍語調平穩,“她成績好,平川也沒有她掛念的了,應該會在B市讀書工作。”
醫生無奈道:“這些年你說你沒查過她的蹤跡,但其實你心裡很清楚吧。”
陸西驍沒說話。
“想聽聽我的建議嗎?”
“嗯。”
“雖說直面過往才能真正走出來,但考慮到你的情況以及你們那段感情的特殊性,我不建議你去找她,你們之間已經結束了,你需要將專注力轉移回自己身上,保持住情感的界線,這樣你才能完整地走出來。”
陸西驍安靜了會兒,他坐在沙發上,落地窗將落入余暉灑下,他雙手揣著兜,懶散地靠著椅背。
“我有時候會想,那時候,那個瞬間,我到底為什麽會決定直面著去擋那一把刀。”
陸西驍聲音很淡,像訴說一個不值一提的往事,“其實當時我也沒有把握那把刀會不會真的就插進心臟,我會不會真的就再也醒不過來,只是那時候我已經明顯感覺到,她要走了,很多時候她就在我身邊,卻是在跟我道別。”
“我用自己的性命去打了一個賭,也許以後回首會覺得自己特別愚蠢幼稚,但當時我就是覺得,如果能活下來,她愧疚自責就願意留下來,如果她真的要走,這世上也沒有什麽我放不下的東西了。”
心理醫生蹙起眉:“阿驍,一段健康的關系不應該是這樣的。”
“我知道。”
他看著窗外漫無邊際的一點,“但她就是我的全部。”
後來很多人都覺得他是天之驕子,家境優渥,成績優異,年少有為。
但只有陸西驍知道,在一定程度上,他一無所有。
得到的都不想要,想要的都得不到。
從18歲到現在,他唯一真正擁有過的,只有周挽。
她走了,他就什麽都沒有了。
……
畢業後,陸西驍回了一趟平川市。
陸老爺子派人去接他,問他以後的打算,陸西驍說了去B市,老爺子也不過頓了頓,點頭說不錯。
誰都沒想到他能喜歡周挽那麽久。
離開陸家後,陸西驍原本是直接去B市的航班,卻臨時改了主意,改簽到晚上。
他一個人去了一趟平川市的“城市之眼”。
當時剛開放時熱鬧非凡,現在只有稀稀拉拉的遊客過來參觀。
電梯門打開,眼前就是開闊的環形觀光台,他買了去外面玻璃道的票,穿戴好保護設施。
通往玻璃道的門一打開,耳邊就被呼嘯的風聲充斥。
陸西驍閉了閉眼,手貼著一旁的欄杆,緩緩走出去。
風打在臉上像是粗糙的刀片,生疼,眼淚都要被刮出來。
他扶著欄杆閉眼往前走,腦海中盤踞著媽媽跳樓時血肉模糊的畫面,殷紅的鮮血,混亂的嘈雜。
他站在原地,額頭冒冷汗,渾身都發虛。
後面有人催,說快點啊。
陸西驍握著欄杆的手指攥緊,指節用力到泛白。
就在他覺得自己要支撐不下去時,他耳邊忽然浮現一道聲音,溫潤平緩,平靜中帶著溫暖的力量。
——你不要看下面,往前看,前面有山,再上面有雲,往遠處看,有風。
他緩緩睜開眼,看著眼前的山,再次往前走。
他站在那塊方形平面上,回想起周挽曾經對他說的話。
“陸西驍,以後的日子,你都往前看,往高處走吧。”
“別回頭,陸西驍。”
“你要去看天地遼闊,走康莊大道,日日歡愉,歲歲平安。”
……
周挽是最不相信他的感情的人。
卻也是最懂他的人。
在很早之前,她就看透他的孤單,他的無助,明白他的故作逞強與故作浪蕩。
於是,她用最溫柔、最堅決的方式,和他告了別。
那天,陸西驍從“城市之眼”下來,離開平川市,飛往B市。
從那天起,他停了藥,再沒發病過。
周挽是他的癮。
亦是他的藥。
第74章
後面一段時間,報社裡活兒不多,周挽抽空去學了車。
她從小到大對考試從來沒怕過,偏偏這駕照考試的科目三還掛了一回,考了第 二回才過,終於拿到駕照。
出來時陸西驍已經過來接她了。
“過了?”他問。
“嗯。”周挽說,“第一次機會的時候又不對,還以為要考第二次了,嚇死我了。”
陸西驍笑起來。
周挽側頭問:“你那時候有考第 二回麽?”
“沒。”他挑挑眉。
也是,陸西驍從前可是玩過賽車的。
考駕照對他來說太簡單了。
“那你現在還有玩賽車嗎?”
“沒了。”陸西驍漫不經心道,“今天晚飯外面吃?慶祝你拿證。”
周挽笑起來:“好啊。”
陸西驍挑了家餐廳。
他向來對吃得挑剔,他挑的餐廳都很好吃。
周挽吃了筷魚肉,咬著筷子尖,問陸西驍:“你要不要喝點酒?”
他揚眉:“怎麽?”
“可以少喝一點。”周挽說,“現在我會開車了,你喝酒後也不用再叫代駕了,我可以送你回去。”
陸西驍輕笑了聲,抬手讓服務員拿了瓶酒。
後來這些年除了偶爾的應酬和聚會,陸西驍喝酒的次數不多。
吃完飯,周挽開車回去。
開的陸西驍的車,當然比駕校裡頭的高級許多,雖然之前看陸西驍開過許多回,也大概知道各個按鍵的用處,只是突然讓她坐在駕駛位上,總歸有點怵。
“你現在不敢開可晚了。”陸西驍笑著說,“我都已經喝了酒了。”
“我怕撞了。”
陸西驍很豁達:“撞了就撞了,學開車就是得撞的。”
“你這車修一下要好貴吧。”
“挽挽。”他笑著提醒她,“你男朋友,現在挺有錢的。”
“……”
話雖這麽說,但一路回去周挽都維持在30碼,慢吞吞地在寬敞的馬路上挪動。
好在陸西驍這車標就是護身符,周圍的車都自覺避讓,給周挽留足了發揮空間。
就這麽小心翼翼地開回家,周挽一路開得緊張,停穩了車才長長地舒出一口氣,覺得右腿小腿肚都緊張到發酸。
陸西驍好笑地看著她:“開累了?”
“以後還是叫代駕吧。”
陸西驍笑起來:“那你這車白學了?”
周挽想了想:“等我再練一練,熟練些了可以載你。”
“行。”陸西驍點點頭,手伸過去,“我給你按按。”
他忽然靠過去,周身覆蓋下來,昏暗的地下車庫,陸西驍身上帶著灼熱的氣息和淡淡的酒味。
他一手滑下去,在她小腿上輕輕按著,而後俯身吻住她的嘴唇。
周挽很喜歡跟他親吻的感覺,覺得親昵。
她微微仰了仰頭,配合著,好讓他親得舒服些。
察覺到她的動作,陸西驍勾唇,而後忽然想到些什麽,動作停頓了下,微微後撤了些,沒碰著她嘴唇了。
周挽睜開眼,眼睫扇動,有些疑惑地輕輕“嗯?”了聲。
“我喝酒了。”
陸西驍嘴唇輕輕蹭過她的唇瓣,“這麽親你,會不會讓你過敏了?”
“……”
就這麽點幾乎可以忽略的酒而已。
周挽剛想說“不會”,便聽他自顧自地啞聲說:“那換個地方好了。”
灼熱的溫度下滑。
經過下巴,脖頸,再往下。
如今正是夏天的尾巴,周挽隻穿了件薄薄的短袖,他扯著她領口往下,車內空調送出的涼風未及,一道更加滾燙的溫度就覆蓋上來。
周挽不自覺睜大眼,發出一聲嗚咽,手抵著陸西驍肩膀往外推:“陸西驍,會被看到……”
“不會,外面看不到。”
“……”
車上的溫度愈發攀升。
到最後,他整理好周挽的衣服,扯了張紙巾慢條斯理地擦淨指尖,嗓音有些啞,自言自語的:“下次車上得備點套。”
“……”
沒做到最後一步,但又好像什麽都做了。
周挽臉熱得不行,又被他這話弄得羞憤不已,直接拉開車門,腿還軟著,好不容易站住,她“砰”一聲甩上車門就往電梯方向走。
陸西驍看著她模樣,忍不住笑出聲,跟著下車,在後頭喊她:“挽挽。”
她腳步不停。
陸西驍追上去,摟住她脖頸帶進懷裡:“生氣了?”
周挽不看他:“你別跟我說話。”
“真生氣了啊。”陸西驍湊過去親了親她臉頰,“我就是一時沒忍住,我錯了。”
雖是道歉,但道得極為沒有誠意。
周挽到底是不忍心真跟他生氣,只是還別扭著,不想去回想剛才的事,臉紅了又紅,腳步是慢下來了,可還是不想跟他說話。
“真不理我?”
陸西驍摟住她的腰,一本正經道,“我覺得你以前在騙我。”
聽了這話,周挽才抬頭看他一眼:“什麽?”
“說你從高一就喜歡我了。”陸西驍腆著臉,掰著手指算日子,“這得喜歡我八、九年了,結果還對我愛搭不理。”
他又開始賊喊捉賊,給她瞎扣帽子。
周挽鼓了鼓嘴:“誰讓你那樣。”
“這不是看你辛辛苦苦開車送我回來,想犒勞犒勞你麽。”他慢條斯理的,拖著長音,語調懶洋洋的,透著壞,“不舒服麽?”
“不舒服。”
“那你還……”
周挽停下腳步,及時止住他接下去要說的話:“陸西驍!”
他笑得胸腔都在震動,狹長的眼微微彎起:“誒。”
“你再這樣,晚上我就——”
“就怎樣?”
“我就睡沙發了。”
“……”
見過生氣了讓男朋友滾去睡沙發的,沒見過自己要睡沙發的。
逗周挽實在是件很有趣兒的事,從前讀書時陸西驍就喜歡逗她,如今過了這麽多年還是一樣。
“行。”陸西驍點了點頭,“那我們試試在沙發上。”
“……”
周挽已經忍了他半天了,忍了又忍,到這會兒是真的忍不下去了。
怎麽能有人這麽欠的?
整天腦子裡除了黃色廢料還是黃色廢料。
“陸西驍。”她紅著臉一本正經。
“嗯?”
“從現在開始,到明天晚上,我們都不要說話了。”
“……”
*
後面一段時間,周挽和陸西驍工作都很忙。
周挽現在成了報社裡最具代表性的采訪主持人,時常出鏡,偶爾跟電視台的活動也會派她過去。
她也陸陸續續地收到許多其他報社或電視台遞來的橄欖枝,但周挽都拒絕了。
她本就不是個太有事業心的人,很喜歡現在的工作內容與工作環境,和同事們相處得也格外融洽,她便懶得再換新環境。
主編格外看重她,還給她加了幾次工資。
到十月初,國慶,終於得了七天假期。
周挽和陸西驍提前買了機票,決定去旅遊。
這是他們第一次長途旅行,周挽憧憬又興奮,早早就收拾好行李,第二天一早就醒了,跟著陸西驍去機場。
坐上飛機,陸西驍側頭看她:“這麽高興?”
“嗯。”周挽眼睛彎彎的,亮晶晶,“我好久沒出來旅遊了,還是跟你一起。”
自從周軍去世後,周挽就沒再正兒八經地旅遊過。
那時候她年紀還小,如今再回想記憶都已經模糊不清,連去過哪裡都記不太清了。
陸西驍頓了頓,牽住她的手:“以後我們每年都出來旅遊。”
“好啊。”她笑著。
……
他們選的目的地是個南方的小城,海邊旅遊城市,藍天白雲,風景格外好,今天日頭不是很曬,風吹來都是正好的暖意。
他們將行李放到酒店便出門覓食。
到網上大家都推薦去的小吃街,一條街走完,吃了不少,填飽了肚子。
“想去海邊嗎?”陸西驍問。
“嗯。”
正是傍晚時分,夕陽陷落。
暖橘色的陽光映在天際,沿著海往遠處看,一輪巨大的太陽懸在半空中,被雲霧擋住,只剩下一半,夢幻得像是漫畫中的場景。
海邊很多人,有情侶也有一家三口。
陸西驍穿著休閑的白衣黑褲,身形落拓挺拔,夕陽映在他側臉上,挺拔又鋒利,像是回到了從前的少年時期。
周挽看著,心跳不由加快了些,拿起手機對著他拍了張照。
聽到聲音,他側頭,挑眉:“怎麽。”
周挽把照片給他看。
陸西驍笑了笑,拿起手機點開前置攝像頭,和周挽拍了一張合照。
合照的背景是沙灘與海洋。
光線又暗了些,呈現晨昏交替間的霧紫色。
周挽莫名想到加州的那片藍海。
“陸西驍。”她看著他輕聲說,“我們是不是也算一起看過海了。”
“嗯。”
他明白她在想什麽,聲線溫柔,“往後還有幾十年,我們會一起看遍所有的風景,分開的那幾年不算什麽,都會彌補的。”
周挽緩緩眨了下眼。
因為他這句話,心臟中的那一點缺口似乎被什麽重新填滿,方才那點低落的情緒也緊跟著煙消雲散。
天色漸晚。
兩人準備離開海邊時看到不遠處的一座橋上聚著不少人。
“去看看麽?”陸西驍問。
“嗯。”
靠近後才看到橋的一端一塊石頭上寫著“情人橋”三個字。
許多情侶都聚在那兒,橋上的鐵網上掛著密密麻麻的鎖和愛心型的木質卡片。
很多地方都會有這樣的景點。
平日裡都覺得是智商稅、是無稽之談,可真有了喜歡的人,一起到了這種地方,便忍不住去做從前覺得的蠢事。
周挽和陸西驍也買了把鎖,又買了兩張木質卡片。
周挽拿起筆,想了想,在卡片上寫下:2013.8.15,陸西驍,美夢成真。
她在2013年8月15日的那個盛夏,第一次看到陸西驍,原以為這會是一場只有她一人知曉的夢,卻沒想到有朝一日,美夢得以成真。
陸西驍將兩張卡片串在鎖環中,穿過鎖環,扣住。
周挽蹲下身,打開手機手電筒,想去看看陸西驍寫下的是什麽。
他字跡流暢,有些草,但一筆一劃寫得極重,筆鋒分明。
——周挽,以後每一年每一天,都跟我過吧。
周挽眼眶一熱。
緊接著就聽到撲通一聲,是什麽東西掉入水中的聲音。
她抬眼,看到陸西驍將那枚鑰匙丟進了海裡。
他垂眸看過來,瞳孔被昏黃的燈光照亮,神色柔和又堅定:“再也沒有人能打開這把鎖了。”
周挽空咽了下,輕聲認真道:“好。”
陸西驍看著她眼睛,瞬間明白過來,這一句“好”回答的是哪一句。
——周挽,以後每一年每一天,都跟我過吧。
——好。
從前她不敢給出回復的話,如今終於給出了答案。
第75章
原本去旅遊前,周挽興衝衝地做好了旅行攻略,精確到每天幾點起,、地鐵線路、路程時間,結果幾乎每天早上都是在酒店床上度過的。
行程過半,周挽已經快被陸西驍折騰惱了。
饒是她脾氣再好,也實在受不了陸西驍那磨人勁兒。
中午,陸西驍洗了頭走出來,周挽正趴在床上,睡眼惺忪地撐著眼皮看手機,自從在報社工作後,她每天起來第一件事就是看新聞。
陸西驍走過去,隔著被子拍她:“幫我吹頭髮。”
周挽側頭,盯著他看了會兒,而後將手機放到一邊,人又趴下去,緩緩閉上了眼睛。
“……”
陸西驍愣了片刻,不由失笑,“不是,你什麽態度。”
“我累。”
“周挽,你看看你現在,像不像渣男。”
渣男就渣男吧。
周挽一想到昨晚就窩火,不想搭理他,直接拽著被子拉過頭頂,完全一副不願聽他說話的樣子。
“……”
陸西驍沒那麽容易被敷衍,索性直接將人從被子裡拽出來。
昨晚他抱著周挽洗過澡後隨手套了件他的短袖,領口有些大,露出星點紅痕,從鎖骨處往下蔓延。
他眼底暗了暗,湊過去又吻在她鎖骨,伸出舌尖舔舐,又忍不住用牙尖輕磨。
“陸西驍!”
“嗯?”他嗓音喑啞。
“你煩不煩人。”
陸西驍輕笑了聲,手伸進被子,在她腿根按了按:“還酸麽?”
周挽不好意思回答這問題,頭偏了偏,躲他,嫌棄道:“你頭髮都滴水。”
陸西驍捏她臉,用力揪住:“周挽。”
“嗯?”
“你現在膽子越來越大了。”
“……”
周挽忍不住提醒他:“你頭髮水滴我身上了。”
“這不是讓你給我吹頭髮呢麽。”
他一副不罷休的樣子,還理直氣壯。
周挽口舌上當然敵不過他,隻好歎口氣坐起身來,只是這口氣歎得有點重,聽著格外沉痛。
陸西驍瞧了她一眼,挑眉。
剛想說什麽,周挽注意到他視線,還是主動順毛:“一會兒我們去幹什麽?”
“你決定。”陸西驍吊兒郎當的,拖著長音,慢條斯理道,“我哪兒敢說什麽。”
“……”
周挽看他分明就是什麽都敢說。
就這麽被折騰了一通,兩人出門時已經很晚,隨便找了家海邊的餐館吃海鮮。
陸西驍這個人,給點顏色就燦爛,屬於“恃寵而驕”的典型,給他點個火就能躥到天上去,越來越能作。
這個點太陽要落不落,半懸在大海的那邊。
沙灘上還有很多人在玩鬧。
這會兒的風正舒服,他們選了外面沙灘上的位置,塑料桌塑料凳,頭頂是用支架架起的昏黃燈泡。
有點兒像從前那家破舊面館的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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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西驍面前一盤龍蝦,完整地剔出龍蝦肉放到周挽碗裡。
正吃著,忽然身側一道聲音。
“陸西驍,這麽巧。”
一個高挑的女人走過來,穿著緊身的衣服,身材優越,“我剛看到你,都不敢相信真是你呢。”
陸西驍抬眼,對眼前這張臉沒什麽印象。
他挑了下眉,算是拋回去一個疑問。
女人又看向周挽,頓了下,笑著給他打了個招呼:“是你啊。”
周挽也回了個笑。
陸西驍看向她:“認識?”
周挽:“……”
女人像是料到了他會是這反應,直接冷笑一聲。
這笑聲已經能說明很多東西了,現在哪兒還有別的什麽旁人敢對陸西驍這個態度。
見他是真的不記得了,周挽隻好湊過去介紹:“許怡璿,你前女友。”
陸西驍:?
許怡璿看著他表情,又冷笑一聲:“你說了名字他也不記得,他前女友可太多了,哪兒還能數得清。”
正好和她一道來的另一個女生端著餐盤走過來:“璿兒,我們坐這吧。”
“行。”
“誰啊,你朋友?那一塊兒吃唄。”她朋友也是個自來熟。
“前男友,不太合適。”
“……”
這個點店內很多人,許怡璿和她朋友只有他們旁邊的位置可以坐。
周挽都能聽到他們的交談聲,她朋友誇她前男友帥,許怡璿便把陸西驍從前有多混蛋一一細數了遍。
最後朋友朝周挽投來一個同情的目光。
周挽:“……”
她看了眼對面的陸西驍,他還在專心幫她剝殼,看上起絲毫沒被這一插曲影響。
“我吃飽了。”周挽將碗裡的蝦肉喂給陸西驍,湊到他耳邊低聲問,“你真不記得了?”
陸西驍停頓了下,笑說:“我現在是只能說不記得嗎?”
“啊?”
陸西驍看她一眼,擦掉她嘴角粘的一點湯汁:“這不是怕你吃醋。”
“我要是這也吃醋的話,你那麽多前女友,我怎麽吃都吃不過來了。”
“……”
陸西驍捏了把她臉,漫不經心道:“也沒完全不記得,算有點印象。”
“那你這記憶力。”周挽看著他,眨了眨眼,慢吞吞道,“還挺好的。”
“不是,周挽。”陸西驍輕笑,“你給我下套呢。”
“……”
吃完晚餐,陸西驍起身去付錢,正好許怡璿也吃好了,捧著個可樂罐走到周挽身邊:“沒想到啊,你們居然還在一塊兒。”
周挽愣了愣,沒想到她會過來和自己說話。
“剛被他甩的那段時間我還真挺難受的,後來聽學校裡其他人說你們倆在一塊兒的時候,說實話我還挺幸災樂禍。”
許怡璿笑著說,“想著你成績那麽好,那麽聰明,竟然也會被他那副皮囊騙,覺得要不了多久你就會落得跟我一樣的下場。”
“不過後來看到他對你的樣子,我就忽然覺得放不下他的自己是個傻逼——他壓根就從來沒喜歡過我。”
“……”
周挽不太會處理這樣的情況,也不知道現在是不是該安慰一下,頓了頓,開口附和道:“啊……他那時候,是挺過分的。”
許怡璿笑起來:“你不用安慰我,都已經過去了,我也早就已經不喜歡他了,這麽多年,怎麽可能還喜歡同一個人。”
這麽多年。
怎麽可能還喜歡同一個人。
周挽有時覺得自己還是很幸運的。
至少她這麽多年喜歡的那個人,這麽多年來也一直喜歡著她。
這本來就是一件足夠難得、足夠浪漫的事。
“我那時候看到你們站在一起,有時也沒說話,但就是能感覺到你們是一個世界的人。而我和他在一起的時候,我每天都想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麽,可他不肯說,我也問不出來,從來沒有一天是真正走進他心裡的。”
許怡璿扯了扯嘴角,拍了下周挽肩膀:“其實我倒不覺得你被陸西驍喜歡有多幸運,真正幸運的是他,如果沒有你,就他那什麽都不肯說的臭脾氣,這輩子也別想找到喜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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