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浸染宮牆時,裴元凌終於擱下硃筆。
二人換了衣裳,帶着幾個扈從便出了宮去。
大慶早就放開宵禁,故而上元燈節這日夜裏,京城格外的熱鬧。
朱雀長街早已星河倒懸,玉壺光轉,寶馬雕車,往來的世家子弟絡繹不絕,街道上不乏來往的花燈商販,叫賣聲此起彼伏,煙火氣十足。
楚清音坐在馬車裏,透過車窗縫隙看着外面熱鬧的景象,卻絲毫沒有遊玩的興致,手心全是汗,暗自祈禱着一切順利。
裴元凌坐在她對面,見她興致缺缺以為是不喜歡,便將人攬入懷中,輕聲問道:“這是怎麼了,好不容易出了宮,怎麼還是不開心?”
楚清音眉心微動,而後垂下長長眼睫,似是難過道:“只是想起從前這時候,都是要回國公府吃團圓飯的。如今臣妾的身份卻是回不去了,便不由得有些傷感,陛下不必憂心。”
裴元凌垂眸看着眼前人發頂的攢珠華盛,輕聲道:“若不是你兄長回了江南老家,朕這會兒也能帶你回國公府吃頓團圓飯。”
楚清音聞言,怔了一怔。
再看男人眉宇間的認真之色,驀地,心頭一顫。
不知為何,她有點不敢看他的眼睛。
“陛下有這份心,臣妾就已經知足了。”
楚清音依賴般地窩在他懷中,馬車在青石板上緩緩地走着。
又走了約莫一刻鐘的功夫,外頭傳來侍衛的聲音:“主子,已經到燈市入口了。”
裴元凌淡淡嗯了聲。
楚清音則是直起身,掀起車簾一角,望着馬車外往來的人羣,露出個燦爛的笑容:“陛下,咱們下馬車逛逛吧,臣妾想近距離看看舞龍燈。”
裴元凌微怔,再看着楚清音眼中的期盼,終是心軟點頭:“好,就依你。”
不多時,兩人下了馬車。
便衣常服的扈從們則不遠不近地跟在身後。
夜市裏,燈火輝煌,楚清音被眼前的熱鬧景象感染,臉上漸漸有了笑意。
兩人穿梭在人羣中,裴元凌還為她買了一盞漂亮的花燈。
楚清音提着那盞做工精美的螃蟹燈,像個孩子般開心,還踮起腳在他耳邊輕啄了一下:“多謝陛下。”
見她這般歡喜,裴元凌嘴角也微微翹起。
不遠處,舞龍燈的隊伍浩浩蕩蕩而來,人羣裏響起一陣又一陣的歡呼。
楚清音拉着裴元凌擠到前面,目不轉睛地看着那靈動的巨龍在夜色中飛舞,五彩的燈光映照着她的臉,格外明豔動人。
“夫君!你快看!”
楚清音手中提着那盞精巧的螃蟹燈,淺藍色的燈紙被火光一照,仙氣飄飄,又活靈活現。
聽到她喊出夫君二字,裴元凌心絃顫抖一瞬,神情瞬間柔和了下來,“夫人喜歡就好。”
看過舞龍燈後,二人便像尋常夫妻一般,沿着燈會慢慢往下逛。
不知不覺間,兩人走到了一處掛滿燈謎的長廊。
一張張寫滿燈謎的彩色紙條在微風中輕輕飄動。
楚清音眼睛一亮,拉着他快步走到一條燈謎前,念道:“一物生來強,每天織網忙。織完靜靜坐,專等蚊蟲撞。夫君,你快猜猜這是什麼。”
她歪着頭,眼中滿是期待,嬌俏可愛。
裴元凌思索片刻,嘴角微微上揚:“這你可難不倒我,答案是蜘蛛不是?”
楚清音笑着拍了拍手:“夫君真厲害!那再看看這個。”
她又指向另一張紙條,“一把刀,順水漂,有眼睛,沒眉毛。”
裴元凌佯裝苦惱,摸了摸下巴:“是魚。”
“答對啦!”
楚清音笑得眉眼彎彎,拉着裴元凌繼續向前。
一道又一道的謎題猜過,楚清音彷彿也將過往那些煩心事都拋之腦後,只享受着這份與裴元凌最後的美好時光。
只是美好的時光總是短暫的。
燈謎長廊才只走到一半,楚清音便在人羣裏瞧見了陸知珩的下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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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頭一緊,忙拉了拉裴元凌的衣袖,擡眼嬌笑道:“夫君,我有些餓了,不如去那邊酒樓吃完浮元子,稍作休息?”
裴元凌聞言,輕輕捏了捏楚清音的鼻尖,點頭應道:“好,都聽你的。”
說着,便牽起她的手,朝着斜對面的酒樓走去。
那棟掛滿彩色燈籠、高達五層的酒樓,乃是京中最具盛名的醉仙居,不少達官貴人都會在此設宴,席面更是京中一絕。
踏入酒樓,便有小二熱情地迎了上來,將他們引至一處靠窗的雅座。
裴元凌貼心地為楚清音拉開椅子,待她坐下後,才在對面落座。
酒菜很快上齊,裴元凌望着對座之人,神情寵溺:“嚐嚐這道雞汁豆腐,聽聞是這醉仙居的招牌。”
“好呀,陛下也吃。”
楚清音拿起勺子先給裴元凌舀了一勺,方才另外舀了一勺到自己碗裏。
倆人一共點了滿滿一桌的招牌菜,嚐到第三道八寶香酥鴨時,店小二端着一只青瓷瓶走了進來。
“二位,這是醉仙居最具盛名的梨花醉,還請品嚐。”
小二滿臉笑容,殷勤地彎腰,為二人斟酒。
楚清音不動聲色瞥了那小二一眼,頓時心領神會。
待到酒水滿杯,她舉起酒杯,笑着看向對座的裴元凌:“夫君,妾身敬您一杯。”
裴元凌頷首:“好。”
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看着男人仰頭時滾動的喉結,楚清音心口狂跳,面上卻強裝鎮定。
擡袖飲酒之時,她迅速將酒水倒進了袖子裏。
就在她打算勸裴元凌再飲一杯時,窗外突然傳來一陣喧鬧聲。
楚清音下意識地看向窗外,下一刻,不由怔住。
只見遠處的天空中,一朵朵色彩斑斕的煙花絢爛綻放,將漆黑的夜空裝點得如夢如幻。
“音音,這煙花是我特意為你準備的,喜歡嗎?”
裴元凌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着幾分醉意,卻滿含溫柔。
楚清音晃過神來,眼神卻還有些恍惚:“嗯,喜歡……”
兩人從桌邊起身,走到窗邊。
楚清音下意識將腦袋靠在男人的肩膀上,眸底涌動着一陣複雜的情緒。
大年初一的那場煙花盛宴被他取消了,卻不想會在此時看到。
五彩斑斕的光影映照在她的臉上,她眼眶驀地有些潮熱。
這畢竟是她曾經深深愛過的男人……
真要讓她與他徹底割捨,說是毫無不捨,那是假話。
但她卻知道,她必須要離開。
“音音這是怎的了?”
裴元凌見着她眼角的晶瑩淚珠,不禁擰眉,“怎麼還哭了。”
他擡手輕輕拭去她臉頰上的淚,動作滿是關切。
“陛下……”
楚清音搖了搖頭,擠出一抹笑,嗓音卻哽咽,“臣妾……我只是太感動了,這煙花很美,我從未想過,您會為我如此用心。”
她咬了咬下脣,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試圖用疼痛來麻痹內心的掙扎。
裴元凌見此,笑着將她擁入懷中,“小傻子,一場煙花罷了,你若喜歡,以後朕再放給你看。”
楚清音淡淡嗯了聲。
兩人依偎着看向遠方煙花,宛如一對民間夫妻。
“音音,朕一定會讓你成為皇后,還楚家一個榮光……”
不知為何,裴元凌只覺着眼皮愈發重了,眼前的畫面也逐漸變得模糊。
“音音……”
他身子忽地一晃,下一刻,便朝着楚清音身上倒去。
楚清音下意識地抱住他,眼底閃過一絲掙扎。
她知道,那杯酒裏下的藥起作用了。
“陛下。”
眼角有一滴清淚滑落,楚清音輕輕撫摸着裴元凌的臉龐,啞聲喃喃,“對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