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大堂中只剩下君臣二人時,陸知珩方才緩緩開口:“陛下,這場大火,是因為煙花飛濺出來的火星,落在了醉仙居後院的乾柴上。那乾柴堆積已久,火勢蔓延得極快,等臣等發現時,根本來不及救人。”
“此次火災,葬身火海的並非只有良妃娘娘一人。”
“陛下身為一國之君,因着這場火災而受傷的百姓,還需要您出面主持大局,臣斗膽請陛下保重龍體,莫要再沉湎悲傷。”
陸知珩一字一句說着,對方聽到這個起火緣由,心中一震。
“你說什麼?”
裴元凌雙目通紅,眼中滿是不可置信,“起火的源頭是煙花?”
昨夜那場煙花是他特地給楚清音安排的驚喜……
難道當真是因為他的緣故,害得音音葬生火海?
思及此處,裴元凌心神愈發崩潰。
恰在此時,大殿外傳來一聲尖細的通報:“太后娘娘駕到——”
話音剛落,便見王太后由王皇后攙扶着徑直走了進來。
一踏入殿內,聞到空氣中瀰漫的焦糊味,王太后不禁皺緊了眉頭。
再看裴元凌失魂落魄的模樣,她故作心疼,輕聲道:“皇帝,哀家知道你心裏難受。可良妃之事已然成定局,你得節哀順變,這天下百姓還都指望着你呢。”
“是啊,陛下。”
王皇后在一旁連忙附和:“還望陛下保重龍體,切莫太過傷懷。”
說着,她偷偷側目瞧了瞧那具屍體,一陣噁心涌上心頭,卻強忍着憋了回去。
裴元凌見着她們二人,情緒瞬間激動起來,厲聲道:“什麼已成定局?她根本就沒死!你們一個個都在胡說些什麼!”
此刻的裴元凌,根本聽不進任何安慰。
一股無名火在心底熊熊燃燒,他雙目猩紅,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兩人,恨恨說道:“皇后,朕早就知道你對良妃心懷不軌。她死了,你肯定高興壞了吧!”
王皇后聞言,頓時面露委屈之色,驚惶道:“陛下怎能這般想,良妃的死與臣妾當真一點兒關係都沒有啊。”
“沒有關係?”
裴元凌神態癲狂,步伐搖晃:“朕若早知醉仙居是你們王家的產業,絕不會帶她前去!”
“皇帝,你身為一國之君,怎能如此草率地給人定罪!”
王太后眉頭緊皺,很是不悅,她冷聲又道:“皇后也是擔心你的安危,倘若陛下為了一個女子一蹶不振,荒廢朝政,這讓朝臣、讓天下百姓如何看你?”
王太后的話如同一把尖銳的刀,直直刺向裴元凌心中最敏感的地方。
“荒廢朝政?呵呵……”
裴元凌怒極反笑,笑聲中滿是悲涼與嘲諷:“朕不過是想帶心愛的女人看一場煙火,哄她開心罷了,這便成了荒廢朝政?”
幽冷的眼神從王太后和王皇后身上一一掃過,他彷彿要將她們的面容刻進心底。
“你們口口聲聲為了江山社稷,為了朕,可你們又怎知朕心中所愛?”
裴元凌的聲音漸漸低沉,帶着無盡的痛苦。
愛?
王太后聽到這話,只覺着無比可笑。
一個帝王,竟然滿口情愛?
“哀家看陛下這是得了失心瘋了。”
王太后神情冰冷,語調更是毫無感情,彷彿此番過來探望,只是例行公事。
就在氣氛劍拔弩張之際,陸知珩上前一步:“陛下,當務之急是安撫此次火災中遇難的百姓們。昨夜大火,百姓們已然議論紛紛,若不盡快安撫,恐生變故。”
裴元凌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
他明白陸知珩所言極是,饒是心中再如何悲憤,也不能因此讓人鑽了空子。
“傳朕旨意,全力救治傷者,厚葬死者,給百姓一個交代。”
裴元凌沉聲吩咐着,終於恢復了幾分帝王的威嚴。
再看面前的王太后,他似乎已經將對方的心思看穿:“母后,這是朕的天下,朕自然不可能由着大臣們看朕的笑話。”
更不可能讓王氏趁虛而入!
見裴元凌暫時冷靜下來,王太后心中微沉,臉上也恢復之前那副憂心忡忡的模樣:“陛下能顧全大局,實乃我朝之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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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凌只當沒看見她這副虛情假意,淡聲道:“良妃之事,朕自會安排,不勞太后費心。”
言罷,他轉身往回走去,那挺直的脊背此刻卻透着無盡的疲憊。
“陸知珩。”他喊道。
“微臣在。”
陸知珩始終不遠不近地跟在他身後,眼觀鼻鼻觀心,只當不曾聽到他們在殿內的對話。
裴元凌轉過身,目光直直地望向陸知珩,疲憊的眼中卻透着清正:“陸知珩,朕命你暫理朝政,務必安撫好百姓,徹查醉仙居大火一事,不論牽扯到誰,都不許姑息。”
陸知珩心中一震,連忙跪地領旨:“微臣定當竭盡全力,不負陛下重託。”
裴元凌微微點頭,轉身朝着皇宮的方向走去。
他腳步越來越沉重,每一步都像是拖着千斤的重擔,內心的悔恨幾乎要如潮水般將他淹沒。
難道是老天責罰?
他好不容易才重新得到她,好不容易才與她冰釋前嫌,為何命運要再次捉弄他,將她從他身邊奪走?
難道孤家寡人,是他既定的命運?
半個時辰後,裴元凌渾渾噩噩的到了霏雪殿門口。
就在他的手即將觸碰到那扇熟悉的殿門時,一陣強烈的眩暈感襲來,眼前的景象逐漸模糊。
下一刻,他雙腿一軟,整個人直直地朝着地面倒去。
“陛下!”
跟在後面的陳忠良見狀,臉色瞬間變得煞白,急忙衝上前去。
他一把扶住裴元凌癱軟欲倒的身軀,周圍的宮女太監們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驚慌失措,亂作一團。
“傳太醫!快傳太醫!”
陳忠良扯着嗓子高聲呼喊,此刻也顧不上許多了,當即吩咐小太監們將裴元凌背起,匆匆送往霏雪殿中。
沒過一會兒,太醫便匆匆趕到。
陳忠良心急如焚,急忙問道:“快看看,陛下這是怎麼了?”
他緊緊盯着太醫為裴元凌診治,連大氣都不敢出。
“陳總管,陛下這是氣火攻心,悲傷過度,才導致暈厥。”
太醫診治完畢,起身向陳忠良稟報道,“需得好好調養,否則龍體堪憂。”
陳忠良眉頭緊皺,微微頷首,沉聲道:“務必全力救治陛下,若有差池,咱們的腦袋一個都別想保住!”
“是是……”
老太醫大氣都不敢喘,連忙給皇帝施針安神。
直到半夜時分,裴元凌才終於悠悠轉醒。
此時,身側只有陳忠良守着。
年輕的帝王面容憔悴,聲音沙啞:“良妃呢?讓她來見朕。”
“陛下,良妃娘娘已經……”
陳忠良欲言又止,看着自家主子失魂落魄的模樣,滿眼心疼。
“休得胡說,音音只是還在生氣,恨朕沒有處死皇后。”
裴元凌強撐着想要站起來,“等朕坐穩龍椅,處置了王家,她定然會再次回到朕的身邊。”
他望着空蕩蕩的大殿,再也不見楚清音的身影,胸口好似被重石壓住,又一陣窒息般的疼。
“陛下,您節哀……”
陳忠良到底不敢再多說什麼,只能遠遠地跟在裴元凌身後。
裴元凌卻如失去靈魂般的行屍走肉般,在這漆黑的宮殿裏遊蕩着。
那背影,真真是應了孤家寡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