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方見了賀敬元,高傲吊著眼皮道:“薊州牧賀敬元接旨——”
嗓音高亢尖細。
樊長玉這才反應過來,這人應該就是傳說中那些在皇帝身邊伺候的太監。
賀敬元帶著眾人跪了下去,樊長玉怕自己失禮給他招去什麽禍端,也沒敢再打量那宣旨太監,隻垂眼看著自己跟前那塊地。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崇州反賊亂我河山,欺我子民,薊州牧賀敬元匡扶社稷,誅殺反賊,朕心甚慰,今得知,卿傷重矣,特封為懷化大將軍,賞金千兩,暫交兵權與宣威將軍唐培義,準予回薊州頤養。”
話音方落,跪在大營門口的眾人已是面色各異。
這道聖旨是封了賀敬元一個軍職更高的虛銜,卻卸了他兵權。
唐培義就跪在賀敬元左後側,他是賀敬元一手提拔上來的,對賀敬元很是敬重,聽到這道聖旨明顯有些焦灼,想同賀敬元說什麽,卻又礙於那太監還沒宣完旨,只能心急火燎地跪在原地。
那太監繼續宣讀道:“宣威將軍唐培義,築水壩攔截反賊有功,崇州戰場上所訓右翼軍更是出奇製勝,有大將之才,特封為雲麾將軍,賞金五百兩。”
“麾下部將亦驍勇非常,王大慶斬反賊先鋒,特封遊騎將軍,賞金百兩;苟四有斬反賊校尉,封致果校尉……”
這道聖旨很是冗長,幾乎是把跪在大營門口的武將們都封賞了一遍,樊長玉這才明白自己也被叫來,是為了一同封賞的。
那些所立軍功的戰報都是賀敬元寫了呈與皇帝的,想來對於皇帝會封賞哪些人,他心中也有數,所以才提前把這些人都叫了過來。
只是遲遲都沒念到樊長玉的名字。
她跪得膝蓋都有些發麻時,終於聽到那太監念到了自己:“右翼軍隊率樊長玉……”
樊長玉一怔,下意識朝那太監看去,不巧對方也正看著她。
那眼神似在笑,卻莫名地讓樊長玉一激靈,說不上來的感覺,但就是渾身不舒服,她忙低下了頭。
那太監繼續宣讀:“斬殺長信王,立下奇功,封驍騎都尉,賞金三百兩。欽此!”
樊長玉還不知這驍騎都尉是多大個官,但聽賞金比唐培義麾下那名叫王大慶的武將多了足足三倍,便暗忖這官只怕小不了。
那太監念完了聖旨,臉上趾高氣揚的神色便收了起來,笑眯眯看著賀敬元道:“賀大人,接旨吧。”
眼角余光卻往樊長玉這邊也掃了一眼。
賀敬元哪怕是在病中,聲線依舊鏗鏘:“賀敬元接旨!”
那太監便把聖旨交與了賀敬元,臉上堆著看似親和卻讓人說不出膈應的笑,道:“恭喜大人,賀喜大人了。”
賀敬元看著手中那份聖旨,眼底露出些許滄桑,笑著道:“是陛下垂憐。”
唐培義當即就義憤填膺抱拳道:“大人,末將擔不起這主將一職,還請大人繼續掌兵!”
賀敬元喝道:“休得胡言!你是想抗旨不成?”
唐培義還想說什麽,看著一旁笑眯眯看戲般的太監,終究是忍了下去。
賀敬元這才對那宣旨太監道:“公公遠道而來,一路辛勞,軍中已備下陋帳,若不嫌棄,且先下去修整一二。”
太監笑呵呵道:“不辛苦不辛苦,賀大人這等在前線鞠躬盡瘁的肱骨之臣才辛苦,但不管是大人做臣子的,還是咱家這給陛下當奴才的,食君之祿,就得分君之憂不是?”
賀敬元聽懂了這太監的言外之意,面上依舊不顯山水,隻道:“公公所言甚是。”
那太監看著賀敬元,臉上笑容便愈深了些:“賀大人明白就好。”
等底下人領著那宣旨太監一行人走遠後,唐培義再也忍不住了,替賀敬元鳴不平道:“大人,陛下怎可直接奪了您兵權?”
他半是負氣半是憤慨地垂下了頭:“我沒那本事接您的差!崇州這攤子我也收不了!”
賀敬元隻道:“糊塗!”
“大人……”
唐培義還想再說什麽,卻被賀敬元打斷了話,他說:“這兵權,不是落到你身上,便是朝中另派人來,比起後者,我倒更希望薊州軍是你接管。”
他說著拍了拍唐培義的肩。
唐培義一個八尺漢子,竟也紅了眼,道:“當日若不是大人為了救我……”
賀敬元突然歎息一聲道:“培義啊,我的確老了。”
唐培義看著他這半月裡斑白了不少的鬢發和瘦脫相的身形,眼中酸澀,終究是再也說不出一句拒絕的話來。
樊長玉也瞧得頗不是滋味。
自古以來,武將的下場似乎都是鳥盡弓藏。
因為心裡揣著事,她被封了軍職,得了賞金,竟也半點高興不起來。
賀敬元讓眾人各自散去,她也不知何故,杵在了原地沒走。
賀敬元看到她,似並不意外,道:“隨世伯走走吧。”
樊長玉“嗯”了一聲,落後半步跟在賀敬元身側。
賀敬元因為傷勢,腳下步子緩慢,哪怕著一身戎甲,他身上那份儒雅溫和也壓不住。
走出一段路後,四下僻靜,他緩緩道:“我沒瞞你殺長信王的事,現在整個朝野都知道了你,從今往後,你得自個兒警醒些了,暗處不知有多少雙眼睛在盯著你。”
樊長玉道:“長玉明白。”
賀敬元歎息一聲:“丞相已容不得我,不知哪一日又會對你們姐妹下手,躲是躲不過去的,讓所有人都知道了你,丞相那邊再下手才會有所忌憚。”
他頓了頓,又說:“李太傅一黨已經查到了你爹娘,他要扳倒魏嚴,眼下也會不惜一切代價保你的。李懷安以督軍的身份留在軍中,此子雖謙恭有禮,性行淑均,但畢竟是李家人,切兀輕信。”
樊長玉能感受到眼前這位長者的良苦用心,心中感激,認真道:“長玉都記住了。”
賀敬元這才望著她淺淺點了點頭,目光裡透出幾分長者對晚輩的慈愛和憐惜:“走這麽一條路,苦了你了。”
樊長玉想到爹娘的死和外祖父這十七載的罵名,還有那日謝征同自己分別的情景,黑色的杏眸沉寂卻又跳躍著薪火,堅定道:“不苦。”
第108章
等樊長玉回去,她被封為驍騎都尉的事已經在營地裡傳開了。
人人見了她,都道一句:“恭喜樊都尉!”
樊長玉對著那些或相識或不相識的面孔,都隻微微點頭示意。
雖然早已有了心理準備,但這一天真正來臨時,她還是很不習慣。
升了官,她的軍帳自然也是搬的,前來道喜的人遠比之前來的那些百戶多,大多數都還是將軍、校尉之內有官職的。
樊長玉不敢怠慢,可人情世故裡的這份圓滑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學會的,她實在是做不到遊刃有余,好在這場仗還沒打完,軍中私下也不宜宴飲,這才不用擺酒宴招待這些人。
面對一片道喜聲,她學著從前從說書先生那裡聽來的那些武將們升官後的樣子,抱拳挨個同道喜的人說聲“同喜”。
她也是此時才知道,軍營裡也不乏會拍馬屁的人。
幾個面生的武官就差把她吹捧成將星在世了。
“早在薊州修大壩那會兒,我就聽說了樊都尉的名號,一介白身時便心懷天下,於雨夜截殺三名斥侯,這才讓引反賊走河谷,水淹反賊的大計得以實施!”
“一線峽斬殺石虎那一仗打得也屬實精彩,拿著兩把殺豬刀,愣是砍了石虎的腦袋!此番更是立下奇功,救了賀大人,斬殺長信王!”
眾人驚歎連連,讚道:“英雄不論出處,老話果真不假!”
樊長玉隻謙遜道:“諸位謬讚了,我殺得了長信王,不過只是運氣好。”
當即就有武官打斷她的話:“樊都尉莫要自謙了,便是運氣,也不是誰人都有這份運氣的!”
眾人附和之余,一名嘴角下顎各留了一撇小胡子的五官替她惋惜起來:“按理說,斬長信王當乃首功,前鋒軍被打散後,帶著右翼軍殺進反賊軍陣腹地的,也是都尉,朝中怎地隻封了都尉一個五品官職,賞金也才三百兩?”
樊長玉微微一愣,暗道原來驍騎都尉是五品官職。
想起之前謝征扮成謝五時,同自己說的,斬殺了長信王,賞金當有千兩。
可實際撥給她的只有三百兩。
這等寫在了聖旨上的賞金,還是沒哪個官員吃了熊心豹子膽乾貪,那就只能是皇帝在決定給她封賞時,就隻給了這麽多。
一時間樊長玉也想不清其中緣由。
但這人的話,大有說唐培義貪了她軍功的意思。
這麽多人在這裡,好些甚至還是生面孔,那人的話傳出去無疑會讓她落人口舌。
賀敬元提醒她的話猶在耳邊,樊長玉心中警惕,當即就道:“攻打崇州的戰術和排兵布陣都是賀大人和唐將軍的心血,他們才是居功甚偉,我一個小小隊率,一下子連升五級,本就是陛下皇恩浩蕩了。況且我在軍中資歷尚淺,擔這都尉一職,都心中惶惶,往後還得請諸位多多擔待。”
軍營裡管著五十人的無品武官,準確來說應該稱呼其為隊率,但因為隊率有正副之分,所以底下人習慣性叫正隊率為隊正,副隊率為隊副。
樊長玉這番話說得滴水不留,其余武官在那人說出那句意義不明的話時,心中就已暗自捏了一把冷汗。
他們只是從今往後要在樊長玉手底下做事,這才跟著前來道喜。
若是那話傳到唐培義耳朵裡,叫唐培義不滿樊長玉了,頂頭上司都不得主將器重,那他們底下這些人還能有什麽盼頭?
所以在聽到樊長玉這番自謙又抬舉賀、唐二人的話時,一屋子人都跟著松了一口氣,趕緊附和道:“都尉說得是,兩位將軍居功甚偉,但都尉在這個位置,也是德配其位!”
此事算是就此揭過。
樊長玉都準備送客時,帳外卻又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都尉這裡好生熱鬧。”
這道溫潤如三月清風的嗓音,實在是有辨識度。
樊長玉一轉頭,便見書童撩起帳簾,一身天青色儒袍的人笑吟吟走了進來,正是李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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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內的武官們一下子拘謹起來,樊長玉暗道他這時候過來難不成也是來恭喜自己升官的?面上卻還是做足了禮數,抱拳道:“李大人。”
李懷安俊秀的眉尾輕挑,他眉色偏淡,眉尾帶著幾分微彎的弧度,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更溫和無害,因此這個在旁人做來大抵顯得輕佻的動作,放在他身上依舊是賞心悅目的。
他淺笑著道:“樊都尉同懷安還是這般見外啊。”
抬手從身後的書童手中接過一方錦盒,說:“得知樊都尉得了聖上封賞,懷安替都尉備了一份薄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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