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聽得這些隱情,難免唏噓,卻又有一個壓得極低的聲音道:“我怎聽說,是樊家大丫頭克死了她爹娘,她胞妹打娘胎裡生下來就病弱,也是被她克的?宋家就是去合八字,算出了她天煞孤星的命,才慌忙不迭上門去退的婚……”
方才說話的人“嗐”了聲:“你知道宋家那八字是去哪兒算的?”
眾人的唏噓聲便更大了些,宋家趕在這檔口退親,明眼人都瞧得出是個什麽意思。
老話說升官發財死老婆,宋硯中了舉,將來那是要當官的人,哪還會再娶一個屠戶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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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放置案板的地方離正屋不遠,樊長玉被迫聽了一耳朵議論自己的話,面上倒是瞧不出什麽情緒。
爹娘已過世一月有余,她早看開了。
她和宋硯,無非就是個秦香蓮和陳世美的故事。
當年宋家連一具棺材都買不起,宋母帶著宋硯跪在街頭給路過的行人磕頭,求他們幫忙買一具薄棺葬了丈夫,磕破了頭都沒人幫襯,她爹娘瞧見了不忍,這才幫忙買了棺下葬。
宋母感激涕零,主動提出讓她和宋硯定親,說等宋硯高中就娶她過門享清福。
後來兩家成了鄰居,她爹娘也時常幫襯那對孤兒寡母,宋母一心想讓兒子考科舉,又交不起束脩,在宋硯考上縣學前,不少束脩都是她爹幫忙墊付的。
宋硯倒也爭氣,前幾年就已考上了秀才,今年秋闈又中了舉人,不少鄉紳爭相巴結,縣令都對其青眼有加,聽說頗有招他為東床快婿之意。
宋母態度就變得微妙起來,似覺著她一個殺豬匠的女兒,配不上她的舉人兒子。
她娘覺著宋母不似從前那般好相與了,怕對方誤會她們挾恩求報,提出婚事作罷,宋母又死活不肯,說她宋家非是那等忘恩負義之輩。
等她爹娘意外身亡,不知從哪兒傳出的謠言,傳是她命硬克死了雙親。
宋母上門退親,用的也是這套說辭,言找了算命的看過了,她和宋硯八字不合,真要結成連理,不僅克宋硯,她上邊沒雙親了,還會繼續克宋母。
宋硯於是順理成章同她解除了婚約,忘恩負義的罵名是半點沒沾,只有她樊長玉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天煞孤星。
樊長玉打住思緒,吐出一口濁氣。
一堆糟心事,莫想也罷。
分割完豬肉,她拿了殺豬的工錢,正屋的門都沒進就向主人家辭行,年節裡都講究個吉利,家裡剛辦完喪事,陳家不介意這些請了自己來殺豬,她心中卻有數。
主人家沒強留,臨走又提了一桶豬下水給她。
這是鄉裡不成俗的規矩,請人殺了豬,除了給工錢,還得再送一塊豬肉給殺豬的匠人,不過大多數時候都以豬下水代替。
樊長玉拎著豬下水回家前,先去藥鋪抓了兩副藥。
一副給胞妹,一副給她救回來的那個男人。
昨日她接了樁去鄉下殺豬的生意,回來的路上在雪地裡撿了個渾身是血的人,瞧著像是遭了山賊。
因著自己爹娘也是死在山賊手上,樊長玉動了惻隱之心,把人背了回來。
哪想鎮上的醫館都不敢收治這麽個半條命都踏進鬼門關的人,她又不能直接把人扔大街上,隻得死馬當活馬醫,將人帶回去,請改行當木匠前當了十幾年獸醫的鄰家大叔試著治治。
治成什麽樣了,樊長玉不清楚,不過目前還沒斷氣就是了。
這方子也是鄰家大叔開的。
樊長玉抓好藥就往家走。
樊家的宅子坐落在城西那一片的民巷裡,房子挨著房子,很是擁擠。
巷子裡陰暗潮濕,靠牆根的地方還長了青苔,兩側的宅子年份久了,牆灰斑駁,木質的門窗陳舊破敗,散發著一股腐朽的味道。
大抵是冤家路窄,樊長玉剛走進巷口,迎面就碰上了宋家母子。
二人身上皆是新裁剪的冬衣,料子極好,宋母耳朵上還戴了金耳飾,神色間再不複以往的淒楚唯諾,頗有幾分神氣。
宋硯考中舉人後,鄉紳富商們送銀子送宅子的都有,宋家如今自是風光。
都說人靠衣裝馬靠鞍,宋硯一身鴉青色繡竹葉紋的長衫,滿身書卷氣,清雅逼人,也不複從前的寒酸,頗有了幾分清貴公子的味道。
樊長玉才從陳家殺豬過來,背著裝殺豬刀的皮製褡褳,打了補丁的舊襖上沾著殺豬時濺到的血沫子,一手拎著藥包,一手拎著裝豬下水的木桶,瞧著實在是有些狼狽。
宋母不動聲色地避了避,還拿起手絹在鼻前扇了扇,手上竟也戴了金戒指的。
當真是富貴了。
巷子狹窄,母子二人都沒說話,樊長玉也沒多給什麽眼神,她就當沒瞧見那對母子似的,拎著豬下水徑直往裡走:“看路咧——”
擦身而過的瞬間,裝著豬下水的那隻桶不巧擦過宋硯那身新衣裳,桶壁上的血水瞬間在上面留下一大片濕痕。
宋母看著樊長玉揚長而去的背影,臉都綠了,心疼道:“那不長眼的丫頭,這可是杭綢的料子!”
宋硯眼底看不出情緒,隻說:“母親,算了。”
宋母滿臉晦氣:“也罷,再過幾日,咱就搬離這窮酸地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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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樊長玉剛到家門前,一個五歲大的雪團子就聞聲從鄰家竄了出來:“阿姐,你回來了!”
雪團子生得粉雕玉琢,煞是可愛,她張開雙臂想抱樊長玉,笑起來時嘴邊缺了一顆牙。
樊長玉提溜住胞妹的後領:“別碰,我這身衣裳髒。”
小長寧便聽話止住腳步,看長姐手上拿了許多東西,主動把藥包接了過來。
她有著一雙和樊長玉相識的杏眼,只是年歲尚小的緣故,眼角看起來更圓些,兩頰也肉嘟嘟的,像個胖瓷娃娃。
鄰家大娘聞聲出來,瞧見樊長玉,笑道:“長玉回來了。”
鄰家是對老夫妻,當家的男人姓趙,是個木匠,白日裡得外出給人打家什器具,亦或是去集市上擺攤賣藤蘿竹筐,晚間才回來。
兩家人的關系極好,樊長玉每逢出門,放胞妹一人在家又不放心,都會把胞妹放鄰家大娘這兒。
她“噯”了聲,從豬下水桶裡撿出用棕櫚葉穿好的豬肝遞過去:“大叔好這一口,您拿去炒了給大叔做個下酒菜。”
大娘也沒跟樊長玉見外,笑著接過後,又道:“昨夜你背回來的那個年輕人醒了。”
樊長玉聞言一愣,說:“那我一會兒過去看看。”
她父母亡故,家中隻余自己和胞妹,貿然讓一外男住進來不妥,昨夜把那人帶給鄰家大叔醫治後,便順帶向鄰家借了一間屋,把那人暫且安置在了那邊。
小長寧仰起頭道:“那個大哥哥可漂亮了!”
漂亮?
樊長玉哭笑不得,摸了摸胞妹頭上的揪揪:“哪有用漂亮來形容男子的?”
不過她撿到那人時,對方一張臉糊滿乾涸後發黑的血跡,幾乎看不出個人樣,昨日把他背回來已是傍晚,急著求醫,也壓根沒顧上幫他擦個臉什麽的。
她確實還不知那人長啥樣。
樊長玉回屋換下了那身殺豬穿的衣物,才去了隔壁。
冬日的暮色總是來得格外早,酉時未過,天便已暗沉了下來。
樊長玉進屋時,室內光線昏沉,隻瞧見床上有一團隆起的弧度。
屋子裡草藥味、血腥味和汗味混雜在一起形成了股莫可名狀的味道。
天氣嚴寒,趙叔和趙大娘約莫是怕這人熬不過來,將門窗封得死緊,還在屋子裡燃了炭盆子,熱氣將那味道蒸得更厲害了些。
但樊長玉抓豬玀時豬圈都去過,對這味道倒是沒太大反應,進屋後隻皺了皺眉,便去桌前點油燈。
一豆橙色的暖光照亮了這方狹小天地,樊長玉回身再往床邊看去時,瞧清了那人的模樣,微微一愣。
她算是明白長寧為何要說他漂亮了。
第2章 落魄男人
燭影灼灼,簡陋破敗的屋子鋪上一層暖光,床上的人安安靜靜躺著,那張洗淨血汙的臉,蒼白又清俊,出奇地好看。
他瞧著頗為年輕,身形清瘦卻並不顯單薄,許是失血過多的緣故,這會兒又睡了過去,長睫覆在眼瞼,在燈下拉出一片扇形的陰影,鼻梁很挺,乾裂的薄唇哪怕昏睡也抿得緊緊的,看起來是個頗為執拗的性子。
這樣一張臉配上他那副傷痕累累的軀體,像是被嚴冬霜雪壓斷了枝丫卻依舊崢嶸挺拔的松柏,又似一塊裹著石衣被鑿得千瘡百孔的璞玉,總叫人覺得可惜。
不知是被燈火晃到,還被盯著看了太久的緣故,那人長睫撥動,緩緩掀開了眼皮。
漆黑如墨的一雙眸子,裡面卻半分情緒也無,微微上挑的眼尾,帶了幾分天生的涼薄。
樊長玉半點沒有偷看被人抓包後的不自在,平靜問:“你醒了?”
男人沒有應聲。
樊長玉看他唇乾裂得厲害,以為是他傷勢重,口中又乾不想說話,便問:“要不要喝點水?”
他緩緩點了頭,終於開口:“你救的我?”
嗓音啞得如同砂礫在破鑼上劃過,同他那張清月新雪般的臉極不相稱。
樊長玉去桌邊給他倒了杯水遞過去:“我瞧見你倒在山野雪地裡,就把你背了回來,真正把你從鬼門關拉回來的,是趙大叔。”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你現在就住在他家,他以前是個大夫。”
雖然是個獸醫。
男人強撐著坐起來,他接過豁口粗陶杯的那隻手,手背上覆著各種擦傷,難見一塊完好的皮肉。喝了幾口水便掩唇低咳起來,亂發散落下來,露出的那截下顎愈顯蒼白。
樊長玉說:“你慢點喝,我瞧著你不是本地人,先前不知你姓甚名誰,也不知你家住何處,便沒幫你報官,你是在虎岔口遭了山賊麽?”
他止住低咳聲,垂下眼,大半張臉都隱匿進了燭火照不到的陰影中:“我姓言,單名一個正字。北邊打仗了,我從崇州逃難過來的。”
臨安鎮只是薊州府下一個小鎮,樊長玉長這麽大連薊州都沒出過,對如今的時局也不甚清楚,不過入秋的時候官府征過一次糧,估摸著就是為了打仗。
她眼皮跳了一跳,打仗逃難過來的,又是孤身一人,那家中多半是遭了不測。
她問:“你家中可還有親人?”
聞言,男人攥著粗陶杯的那隻手指節因用力過度而泛白,沉默許久後才沙啞吐出幾個字:“沒有了。”
果然是家破人亡。
樊長玉才經歷過喪父喪母之痛,明白他這一刻的心境,抿了抿唇道:“抱歉。”
男人說了句“無事”,不知怎地卻又咳了起來,好似喉嚨裡哢了血,他越咳越厲害,手中杯子都握不住摔碎在地,當真是要把髒肺都給咳出來架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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