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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佈時間: 2026-03-19 08:4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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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都知道,這一去,就再難有“他日”了。

秦箏忍著從心口上湧至眼眶的澀意,點頭道:“殿下會建立一個比從前更好的、一如三百年前昌盛的大楚,唐大人一定要回來輔佐殿下。”

老臣欣然應允,卻引得不少官員暗自抹淚。

……

次日,唐文淵便隻身前往淮陽王駐軍之地,假意和淮陽王談判。

鳳郡城樓上隻留了剛好夠站滿城牆垛的將士,做出鳳郡不是空城的樣子。

秦箏是和城內最後一批百姓一同撤走的,自願留守下來的那些將士,秦箏都為他們登記了名冊,厚待其家人。

因著百姓們大都拖家帶口,行軍速度緩慢,路上秦箏就讓隨行的將士幫百姓搬運東西,背著老人家或幼童趕路。

除了幾百必要的維護他們安全的騎兵,軍隊裡的其他馬匹都用來幫百姓馱運東西。

秦箏自己的馬車,也讓給了一個臨產的婦人當產房。

只可惜一路顛簸,婦人生產時,在逃亡路上連熱水都來不及準備,百姓中有會接生的大娘在馬車上一直喊孕婦使勁兒,裡邊卻隻傳出婦人陣陣痛苦的呻吟聲,恍若在經受剝皮抽骨的酷刑一般。

秦箏從前只聽說過婦人生產是在鬼門關去走一遭,如今才算是真正見到了。

那婦人後面已經全然沒力氣了,秦箏命人切了片老參給她含著,一直到第二天天明,孩子才呱呱墜地。

婦人整個蒼白得像是一張紙,眼皮都抬不動,隻說餓,她相公拿了乾糧喂給她,婦人卻連發白的嘴都張不開了,哪裡吞咽得下。

接生大娘搖頭說,這婦人留不住了。

大軍暫歇時,秦箏忙讓人煮了碗熱湯端過去,湯還沒喝進嘴裡,婦人就咽了氣。

隻余繈褓裡那個皺巴巴的嬰兒扯著嗓子哭,似乎還不知道自己一出生就沒了母親。

條件有限,秦箏命幾名將士挖了個坑,草草將那婦人葬了。

婦人的相公抱著嬰兒跪在葬婦人的地方大哭,大軍和百姓在晨曦裡緩緩繼續向著閔州遷移,沒人為這個死去的母親停留——戰亂裡這樣的生離死別太多了,每個人都是在夾縫中找尋活路。

秦箏站在高坡上,看著底下官道上攜老帶幼艱難前行的百姓,抬眼望向遠處淡金色的晨曦,隻覺心口沉得慌。

這天下何日才得太平?

她們披星戴月趕了兩天兩夜的路,眼瞧著距離閔州已不足五十裡地,卻還是在第三日下午被一路狂追而來的淮陽王軍隊咬上了。

斥候駕馬回來報信時,嗓音都是抖的:“太子妃娘娘,一支打著淮陽王旗號的騎兵全速朝著咱們追來了,距這裡已經不足十五裡地!”

以騎兵的速度,用不了半個時辰就能追上他們。

半個時辰,他們帶著鳳郡百姓最多能再撤出五裡地。

隨行的鳳郡官員驚駭不已,連忙趕來勸她:“太子妃娘娘,咱們帶大軍先撤去閔州,讓百姓們自己後邊跟來就是!”

秦箏抬眸看向說話的官員,她目光清透雪亮得像是一把利劍,劃開所有虛偽,讓一切都變得赤裸見不得光。

那名官員直接被秦箏看得低下了頭去。

秦箏沒有動怒,隻問:“唐大人隻身前往淮陽王大營周旋,才讓諸位和鳳郡百姓得以撤離數百裡地,今日只剩五十裡地,諸位大人就要把鳳郡百姓推出去擋著?”

一番話說得不少鳳郡官員羞愧不已。

也有官員為難道:“咱們的將士同淮陽王的人馬交手,染上疫病了可如何是好?”

秦箏轉過身,看著不遠處盤山而修的官道,沉靜開口:“燒山。”

整座山燒起來,這條官道至少半日內是沒法再通行的,淮陽王的騎兵繞路過來,也得再費不少周折。

秦箏下令讓百姓把能扔的東西全扔了,全速往閔州前進,一萬五千大軍與鳳郡百姓同行,另五千人馬則把糧草一並留在山上燒了,拎著火油潑遍了整座官道盤旋的大山,最後一個火把丟下去,整座山瞬間成了火海。

駕馬從山上狂奔下來的將士,身上依然被火舌卷到,衝到安全地帶直接整個人栽下馬,在地上痛苦打滾,接應的將士把早就打好的水澆上去,才撲滅了那一身火。

來不及包扎,將士們扶著被燒傷的同伴,繼續往閔州撤離。

未免這剩下的五千人馬自亂陣腳,秦箏一直都同他們在一起,她像是這支軍隊的主心骨,只要有她在,哪怕知曉淮陽王追兵就在一座被大火隔絕的山脈後邊,將士們心中也毫無畏懼。

——太子妃在最危難的時候都不曾丟下過一個鳳郡百姓,更不會丟下他們這些大楚的將士。

蔓延至整條山脈的火勢的確阻擋了淮陽王騎兵的追擊,但最後撤離的這五千將士,兩條腿還是沒跑過淮陽王騎兵的四條腿。

淮陽王的那支騎兵繞路,在距閔州十裡地的地方再次追上了他們。

楊毅尋來一匹戰馬,催秦箏上馬:“太子妃娘娘,這幾十名精騎護送您進城,末將帶人在此迎戰,總能多抵擋片刻。”

“楊將軍……”

秦箏咬了咬牙,忍住眼底的澀意,轉頭望向東南的方向,那一座座巍峨的山嶺阻隔了她的視線,山嶺之後,就是閔州城。

明明就只差這麽幾裡地了。

楊毅咧嘴笑:“能跟隨殿下和娘娘,是楊毅一生之幸,鳳郡百姓應當都已安全進了閔州城,楊毅這輩子能積攢這樣大的福澤,已然知足了。”

他越是這般說,秦箏心底越不是滋味,手中將韁繩勒得死緊。

遠處煙塵滾滾,馬蹄聲如悶雷。

是淮陽王的騎兵追上來了。

楊毅重重一拍馬臀,喝道:“太子妃娘娘快走!”

戰馬衝了出去,幾十名騎兵護送秦箏往閔州撤,秦箏紅著眼往後看:楊將軍!

“嗚——”

正前方忽而傳來的低沉的角聲,厚重卻極有穿透力。

秦箏驚愕一回頭,就見黑底金紋的楚旗已經出現在遠方地平線處,隨後從地平線上冒出來的,不是騎兵,而是成千上萬匹無人的戰馬。

偶有幾名將士在馬背上,吹出尖銳的哨音,所有戰馬都跟著這哨音急跑或拐彎。

楊毅等人看到這些戰馬大喜過望,不再備戰,也忙往這邊奔來。

大家都是四條腿,就不怕淮陽王的騎兵窮追不舍了。

戰馬後面,是一排已經架好弩箭的床弩,只等他們的人撤回,就能把淮陽王那邊的騎兵射個人仰馬翻。

秦箏一眼就看到了馭馬立於高坡上的楚承稷,黑底金紋的楚旗在他身後招展,似一朵強勁的烏雲。

他不是在攻打吳郡麽,怎會出現在閔州?

秦箏有些驚訝,但還是歡喜居多。

後者顯然也瞧見了她,直接駕馬往這邊奔了過來,風卷起他身後玄黑的鬥篷,沙塵在馬蹄下揚起。

可能是那身盔甲的緣故,秦箏覺得他臉色冰寒嚴峻得有些嚇人。

第125章 亡國第一百二十五天

不過幾息,比尋常戰馬高了半頭的汗血良駒就奔至秦箏跟前。

楚承稷勒住韁繩,汗血良駒揚起前蹄引頸嘶鳴,他身後的披風再在風裡揚起一道凌厲的弧度。

秦箏學騎馬還是幾個月前為了方便巡視河道學的,馬技不如他純熟,拉住韁繩後戰馬往前緩跑幾步才停下來。

身後窮追不舍的淮陽王騎兵看到這邊高坡上黑壓壓如一堵玄鐵城牆的楚軍,不由也放慢了腳程,似草原上追逐獵物遇到狼群的鬣狗,在撤離和伺機而動之間權衡。

秦箏自己都沒察覺到,她腦子裡緊繃了一路的弦,在看到楚承稷這刻驟然一松。

天塌下來了,也有他頂著的。

秦箏輕夾馬腹,驅馬上前幾步,為了方便行軍,她穿的是一身鎖子軟甲,風吹亂了她耳邊的碎發,臉上還沾著燒山留下的炭黑,卻絲毫不影響她的容貌。

她望著他笑,像是浴火而綻的白曇:“你不是在吳郡?怎過來了?”

地處緩坡,楚承稷駕馬站在高處,秦箏微微揚起臉才對上他的視線。

他黑眸鎖著她,一反常態地不發一言,下頜繃得死緊。

秦箏後知後覺地發現他好像在生氣,便也收起了臉上的笑。

目光在他臉上刮了好幾遭,正思索著他動怒的緣由,整個人就被一隻手臂大力攬了過去,撞進他懷中。

秦箏前額著抵在他胸膛堅硬的鎧甲上,感受著他大掌按在自己肩頸的力道,心跳不由加快了幾分。

深秋枯黃的野草倒伏在地上,天光描摹出二人相擁的身影,一時間仿佛天地都寂靜了下來。

只有尖銳的哨音還在此起彼伏地響。

呼吸間是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雪松香,秦箏心中百味陳雜,閉上眼反擁住他:“我平安歸來了的。”

她不出聲還好,一出聲楚承稷立刻松開了她,調轉馬頭,聲線冷沉:“回去。”

仿佛剛才那個短暫的擁抱只是秦箏的錯覺。

秦箏因為怔愣落後了半步,剛追上去,楚承稷直接探身牽過了她手中的韁繩,讓兩匹馬並排著跑。

他坐下的汗血良駒四肢修長高壯,秦箏騎的戰馬直接矮了他半頭,得小跑著才能跟上汗血馬的腳程。

秦箏抓著馬鞍,陡然生出一股像是自己在小跑著跟上他步伐的錯覺。

身後楊毅等人已經騎上戰馬往這邊趕了過來,盤踞在矮坡底下的淮陽王騎兵看到獵物逃走,似乎也做出了決斷,駕馬繼續追擊。

秦箏正有些擔心床弩放箭會射傷楊毅他們,就見十幾台投石車被兵卒推了出去,與床弩並列。

點燃的火藥彈用投石車投擲出去,在空中拋過一道長弧,砸向淮陽王的騎兵,坡底很快就傳來了震耳欲聾的爆破聲,淮陽王騎兵被炸得人仰馬翻,哪還有先前的衝鋒隊形。

楚軍這邊一直用火藥彈壓製淮陽王騎兵推進,等楊毅一行人也撤回床弩防線之後,才停止投擲火藥彈,改用床弩發射弩箭。

床弩的射程達三百大步,兩百步內,弩箭就能深深釘入夯土壘成的城牆,成為“踏橛箭”,供攻城的將士踩著弩箭攀上城樓。打硬仗時,通常是雲梯和“踏橛箭”齊用,所以一些大型城池,才用磚石加固了城防,避免外城牆叫床弩破壞。

淮陽王騎兵的血肉之軀,自然無法抵擋床弩的威力。

重新集結起來的衝鋒隊伍,成片成片地倒在了弩箭之下。

戰馬嘶鳴,人聲哀嚎。

這支從鳳郡一直追至閔州的騎兵,終究是折在了這裡,剩下的零星幾名騎兵不敢再前來送死,直接調轉馬頭往回撤。

楚承稷沒有下令追敵,讓兩翼騎兵掩護推送戰車與床弩的步兵往回撤。

等大軍退回城內,立即封鎖城門。

入城不久的鳳郡百姓跟閔州百姓一起擠在街頭,大聲歡呼迎接秦箏等人平安進城。

“太子妃娘娘!”

人潮中呼聲最高的便是叫秦箏的。

秦箏和楚承稷並排走在大軍最前列,哪怕身上還帶著從戰場歸來的狼狽,她在鳳郡百姓心中依然是神明一般的存在。

楊毅和其他將領騎馬跟在後邊,頭一回見到這般熱烈的歡呼場面,看百姓們對楚軍擁護至此,人群中還有大聲叫自己的聲音,咧嘴大笑,隻覺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閔州百姓聽說了秦箏帶著鳳郡數十萬百姓轉移的事跡,心中對這個太子妃也是欽佩不已。

秦箏未著華服,一身戎甲,反讓百姓們見了她情緒更加高漲。

“太子妃娘娘真乃巾幗英雄也!”

“我早就聽說了,太子妃娘娘愛民如子,把自己的馬車都讓給了不良於行的老弱婦孺,自己跟著大軍一起,徒步從鳳郡走到閔州的!”

“今日鳳凰坡那場大火你們知道嗎?據聞染了疫病的淮陽王騎兵對著太子妃娘娘她們窮追不舍,太子妃娘娘為了拖延時間,讓鳳郡百姓平安進城,召了天火下凡燒了鳳凰坡,不然那樣大一座山,怎麽可能平白無故就燒起來!”

“太子妃娘娘一定是天女下凡,來輔佐太子殿下一統河山的!”

說到天女,少不得有人關注起秦箏的容貌。

擠在最前邊的百姓瞧見秦箏駕馬走過的一個側影,竟是一句話都說不出,隻癡癡地看著,若不是後邊的人搖晃他幾把,詢問太子妃是何相貌,只怕他魂兒都快丟了。

回神後卻也想不出個什麽詞來形容自己方才所見的絕色,隻癡道:“太子妃娘娘……真乃天上仙人也!”

秦箏也沒料到自己會被擁護成這般,在馬背上挺直背脊,努力繃著神色,以示威儀。

楚承稷聽著沿街百姓對秦箏的呼聲,余光掃到秦箏挺直腰背的樣子,嘴角微不可見地往上揚了揚。

正好秦箏側首往他這邊看來,他瞬間抿起嘴角,又恢復了那一臉冷沉的神色。

秦箏狐疑瞅了他兩眼。

這人……

他剛剛分明是在笑的吧!

……

到了閔州府衙,閔州官員們還想晚間給秦箏辦個接風宴什麽的,秦箏趕緊用那雙熬了三天兩夜的熊貓眼瞅楚承稷。

楚承稷眼風掃過嘰嘰喳喳歌功頌德的官員們,官員們瞬間安靜如雞。

楚承稷道:“太子妃和鳳郡臣子們日夜趕路,舟車勞頓,接風宴改日再辦。”

打發完前來拜見的官員們,秦箏回到房間,第一句話就是:“我想沐浴。”

這三天,日也行軍,夜也行軍,生火做飯都是爭分奪秒,更別提找地方沐浴。

因著馬車讓給了老弱婦孺,軍中戰馬又借給百姓馱運貨物,秦箏這些天當真是和百姓們一起靠雙腳走過來的,後背的汗水幹了又濕,她都懷疑自己身上有味兒。

楚承稷沒讓人備水,反直接引著她進了淨房。

秦箏這才發現,這淨房裡竟有一口溫泉,想來這宅子的前主人也是個會享受的。

她脫了鞋繞著溫泉池走了一圈,甚是滿意,揮揮手示意楚承稷離開:“你先出去吧,我要沐浴了。”

一轉身,卻差點撞上楚承稷胸膛。

秦箏驚得後退一步,忘了自己本就是在溫泉邊上,這一腳踩空,整個人就往後倒了下去,她忙抓住楚承稷的衣領,怎料楚承稷卻直接跟她一起倒了下去。

這人下盤有多穩秦箏還不清楚,他分明就是故意的。

秦箏從水裡撲騰起來,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珠子,見同樣濕漉漉站在溫泉中央的楚承稷壓根沒有離開的意思,破罐子破摔道:“我好多天沒沐浴過了!”

這人生得一副清雋貴氣的好皮囊,在某些方面臉皮卻是出奇的厚。

比如他打仗歸來,一身汗味也會毫不芥蒂地抓著秦箏幫他搓背。

秦箏就沒他那厚臉皮,這種時候隻想自個兒泡澡洗乾淨。

楚承稷聽得她的話,反往秦箏那邊邁了一步,溫泉池不大,秦箏再一退,後背都抵上溫泉石壁了。

視線裡楚承稷下巴和發梢都往下滴落著水珠,卸甲後單薄的中衣被水沾濕後裹出健碩修長的身軀,領口開得有些大,已經能瞧見一點胸肌的幅度,他半垂下的眼睫沾著溫泉的水霧,讓那雙暗沉的眸子愈發叫人瞧不清了。

秦箏突然覺得渴,從他身上移開了視線。

卻聽楚承稷道:“我幫你洗,跟你多久沒沐浴有什麽關系?”

他靠得近了,抬手幫她剝下衣裳,碎發上的水珠滑落下來,滴在秦箏肩頸,涼意讓她打了個顫。

她分明察覺到,他若即若離觸碰過她肌膚的指腹,也在那一刻燙了起來。

秦箏把頭一仰,望著房頂,告訴自己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楚承稷的確只是幫她沐浴,從始至終都沒做什麽出格的事情,只是她的身體對他的觸碰太熟悉,也可能是溫泉太熱了,秦箏額角生生浸出細汗來。

嗓子依然乾渴得厲害,她趴在溫泉邊上,側臉枕著雪玉似的手臂,眸子被溫泉的霧氣熏得氤氳。

楚承稷鞠了水幫她清洗一頭烏黑長發,偶爾有水珠濺落到她後背黑發掩映間的漂亮蝴蝶骨上,她搭在白玉石浮雕上的指尖也跟著蜷縮。

秦箏用目光打量身側的人,他面色依然是清冷的,手上動作一直很平穩,似乎幫她沐浴,和讀書寫字沒什麽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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