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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佈時間: 2026-03-19 07:1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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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大殿,無論文武官員,皆只有樊長玉一人是女子。

她一入席,便引得四面八方的目光看來,好奇有之,打量有之。

先前在金鑾殿上,朝臣們雖已見過樊長玉一面,但那時乃朝會,她面見皇帝又跟著唐培義等人站在大殿最前方,靠後方的官員們只能瞧見她戎甲後方垂落的一襲猩紅披風,今夜這些朝臣才算是真正見過樊長玉了。

樊長玉屈膝跪坐於紅木矮幾前,面上從容平靜,三品的緋色武將官袍穿在她身上,別有一股英氣,她將腰背挺得筆直,似嶙峋山岩間長出的一株蒼竹,在一次次向下扎根向上生長後,磨出一身崢嶸,在這些久經官場的大臣們中間也絲毫不露怯。

皇帝還沒來,文武席間的首位也還空著,大殿內的氣氛還算融洽,相熟的朝臣們三三兩兩攀談著。

樊長玉本想靜等開席,怎料一名面生的年輕武將徑直走到了樊長玉案前,“久仰樊將軍大名,先前在金鑾殿上隻同樊將軍打了個照面,今夜可算是有幸再見樊將軍,我敬樊將軍一杯!”

言罷便兩手執杯將裡邊的酒水喝了個乾淨,還將杯子倒扣過來看著樊長玉。

大有樊長玉若不喝,便是不給他面子的意思。

之前在盧城的慶功宴上,樊長玉能以身上有傷不宜飲酒為由推拒,今夜的宮宴上再不濟也是五品京官,面對這樣的敬酒可不好推拒了。

盧城那些將領頂多是盛情難卻,但這名武將在開宴前就來敬酒,饒是心大如樊長玉,也察覺到了幾絲暗潮洶湧。

她目光掃過那名武將身上的四品朝服,隻道:“將軍過譽。”

拿起自己跟前那杯酒仰頭喝下後,同對方一樣倒腕將酒杯翻轉了過來。

那武將當即就讚了樊長玉一聲:“樊將軍海量!”

賀修筠也察覺到了幾絲不對勁兒,怕其他武將再去找樊長玉喝,執杯起身道:“宋將軍,怎地不同賀某喝一杯?”

鄭文常跟著起身道:“瞧不起誰呢?崇州平叛之戰,老子出力可不比樊將軍少,宋將軍你得跟老子也喝一杯!”

有了鄭文常這話,從薊州一起進京受封的將軍們也紛紛要去找那名武將喝一杯。

這回輪到那名武將推拒不得,被灌了七八杯酒才得以回自己的席位。

經此一鬧,其余還想過來敬酒的也看清楚了,找樊長玉喝了,勢必就得被賀修筠他們再灌上一輪,還沒開席,也不敢太過放肆,便沒人再去找樊長玉敬酒。

樊長玉倒是有些意外地看了鄭文常一眼,從前她還以為這人過於死板,今夜看來,他腦子還是好用的,裝起軍中那些大老粗來還挺像回事。

賀修筠的席位同樊長玉相鄰,席間消停後,他便壓低嗓音同樊長玉道:“陛下先前在金鑾殿上誇讚咱們薊州軍的話,大抵讓許多將軍心下都不服,少不得會在今晚這宮宴上把咱們灌個爛醉如泥。”

樊長玉這才明白了那名武將為何要突然來找自己敬酒。

敬酒是假,一堆人輪番喝下來想給她們個下馬威才是真。

還好賀修筠和鄭文常敏銳,及時擋了下來。

樊長玉不動聲色點了下頭,說:“我知曉了。”

她目光掃過大殿,思量著會主動來同她敬酒的,得是些官職沒她高的或跟她同品階的。官職比她高的,怕是也拉不下臉來做這事。

那些低階武將,她們薊州這邊的將領抱團應該也能應付過去。

不多時,謝征和李太傅一前一後也前來赴宴。

兩人又一次在太極宮大殿門口狹路相逢。

李太傅面上儒雅依舊,不溫不火喚了句:“侯爺。”

謝征身著玄色的武侯朝服,膝襴上用金紅雙線繡出的祥雲紋在燈燭下閃著粼粼微光,繁復得令人眩暈,冠玉般的臉上透著幾分冷淡的倦怠,散漫一撩眼皮,道:“真是巧了,又遇上了太傅。”

他微錯開身,語氣卻半點沒有他言辭中的敬意:“太傅乃三朝元老,太傅先請。”

李太傅道:“侯爺戰功蓋世,在此番平叛之中亦是居功甚偉,今夜這年宴,也是慶功宴,還是侯爺先。”

相比謝征的狂妄輕慢,李太傅的姿態可以說是謙讓有加了,跟著李太傅的一眾黨羽都面露憤憤之色,從前遇事便第一個冒頭的李遠亭這次卻出乎意料地沉默寡言。

謝征視線掠過李太傅,落到李遠亭身上,眼底多了幾分冷嘲。

他道:“太傅既如此相讓,本侯便卻之不恭了。”

言罷抬腳邁進了大殿,李太傅身後的門生不忿想出言,剛上前一步就被李太傅揚手攔下了。

那言官不解道:“太傅,就任他如此狂妄嗎?連魏嚴在您跟前都不曾如此。”

李太傅眼底因年邁似覆著一層淡淡的藍灰色,讓他眼神間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冷漠:“年輕氣盛,且狂極這一時,終會跌跟頭的。”

幾名李黨的官員聽著李太傅這似是而非的話,神色各異。

隨著謝征和李太傅入席,原本喧嘩的太和宮一下子便靜了下來。

樊長玉朝謝征的席位看去,許是許久未見過他了,又是頭一回瞧見他穿朝服的樣子,竟看得愣了一下。

她一直覺著,“人靠衣裝馬靠鞍”這話在謝征身上是不適用的,生成了那樣得天獨厚的一副好皮囊,他就是穿著一身乞丐衣裳,也自有一股金玉氣質。

但這身武侯朝服,實在是把他襯得太好看了些。

玄黑的朝服上金紅的繡紋叫大殿裡的燈燭一照,似有淡淡的金輝浮動,愈顯得他眸色濃重,眉眼間的冷淡也更甚了些。

像是察覺到樊長玉的目光,謝征轉眸看過來,眼底也蕩開了一圈不甚明顯的波瀾。

她大抵是不知她自己穿上那身緋色武將官袍後是有多英氣颯爽的。

全京城的五陵少年郎,都敵不過她眉間那一抹仿佛從旭日上拽下來的朝氣與明朗。

宴會上人多,兩人視線隻淺淺一碰便移開,樊長玉心口卻還是淺淺跳了一下。

皇帝過來時,群臣只是走流程似的起身朝拜。

樊長玉也察覺到了,百官們敬謝征和李太傅,似乎都比敬皇帝多些。

魏嚴依舊告病,沒出席這場年宴,李太傅的席位本該是是文官第一位,他卻命人將席位往後挪了兩尺,並未逾越直接佔了魏嚴的位置。

樊長玉不知李太傅這算是謹慎還是裝模作樣。

給魏嚴挖了大坑彈劾魏嚴的是他,那個位置似乎已唾手可得了,卻還處處按禮製來、半點不曾逾矩的也是他。

只能說,這人太能隱忍,城府也極深。

大抵是樊長玉盯著李太傅盯得有些久了,因上了年紀,只在席間吃些軟爛易消化吃食的李太傅忽而朝樊長玉這邊瞥了一眼。

樊長玉也不躲,就這麽同李太傅對視著。

一個目光看似溫和卻深不見底,一個眼神純粹堅毅恍若藏了一輪烈日在眸中。

最終李太傅率先收回了目光,乾瘦的手捏著木箸夾了一箸清淡的小菜慢慢食著。

武官席位一側忽而傳來一聲瓷器碎裂的清脆聲響。

一名添酒的內侍不慎將酒水灑到了謝征朝服上,那內侍嚇得手一軟,拎著的酒壺也跟著掉落在地。

席間眾人的視線齊齊被吸引了過去。

那內侍臉都嚇白了,顧不得地上還有酒水,扣頭如搗蒜連連求饒:“侯爺饒命,侯爺饒命……”

坐於龍椅上的皇帝瞧見這一幕,眼底已有幾分壓製不住的興奮意味,他直接喚殿外的金吾衛:“來人,將這弄髒武安侯衣袍的奴才拉下去斬了!”

群臣一陣騷動,卻無一人敢求情。

樊長玉知道謝征約莫要借此機會離席,剛皺了皺眉,便聽謝征冷冽的嗓音不緊不慢響起:“不過是打翻了酒水,此乃年宴,還是莫要見血為好,陛下覺著呢?”

齊昇無意在這問題上和謝征過多糾纏,當即就道:“既然武安侯都替你這蠢奴才求情了,還不謝恩?”

那內侍叩頭如搗蒜:“謝陛下,謝武安侯!”

齊昇勉強按捺住心底湧起的惡劣和即將達成某種願望的狂喜,擺出一副尋常神色吩咐內監:“領武安侯下去換身衣服。”

這一出本就是謝征計劃之內的,他對著齊昇道了聲“謝陛下”,便隨著太監出了大殿。

謝征一離開,齊昇似乎高興了不少,心情極佳地舉杯對群臣道:“朕繼位以來,大胤外憂內患不絕,幸得有諸位愛卿,大胤江山才有今日,朕也算不負先祖基業,今夜眾愛卿得開懷暢飲,不醉不歸!”

他突然說出這麽一番話來,百官自然隻得跟著舉杯祝詞。

李太傅道:“陛下賢明,是我等之幸。”

群臣便跟著高呼:“陛下賢明!”

樊長玉隻覺“賢明”二字,用在齊昇身上,多少是有些諷刺的。

她跟著祝詞後坐回原位,眼皮卻又開始狂跳不止。

第150章

寒月當空,長階泄玉。

細碎的雪花在昏黃的宮燈下慢悠悠飄落,覆在黑色緞面的錦靴上,頃刻間就成了一抹不甚明顯的濕痕。

小太監引著謝征往偏殿走,臉上掛著恭維的笑意:“侯爺擔心腳下。”

謝征肩頭搭著狐毛滾邊的大氅,身如松柏,側臉鍍著一層月輝愈顯冷漠俊美,從鼻尖淡淡發出一聲“嗯”。

掩於燙金繡紋廣袖下的指尖彈出一顆石子,打在不遠處落了積雪的樹枝上,枝丫顫動,瞬間抖落一地積雪,驚得小太監引頸望去,厲喝:“誰在此處?”

下一瞬,小太監隻覺頸後一痛,便失去了知覺。

謝征撿起小太監掉在地上的燈籠,掀開罩子吹滅了裡邊的燭火後,單手拎起小太監,將他放到了一處殿宇外靠柱躺下。

做完這一切,謝征抬眸冷冷巡視了四周一眼,才一把扯下了自己身上的大氅和朝服。

朝服底下,赫然是一身夜行衣。

他從懷中摸出易容.面具帶上,將自己那身朝服藏到了禦花園一處假山的石洞裡,按著一早就看過的皇宮輿圖,避開巡邏的守衛,登上高牆幾個起落便到了冷宮。

比起別的宮殿張燈結彩,冷宮就冷清得可怕了,連大門處暈著巴掌大一團黃光的燈籠都落滿塵垢,覆著一層蛛網。

住在這冷宮的,都是犯了大過的妃子,瘋的瘋,死的死,傳聞還鬧鬼,除了當值的宮人按職過來喂狗一樣扔些食物,平日裡連最低等的太監宮女都不願來此多看一眼。

謝征依著長公主給的情報,翻過冷宮高牆後,很容易便在外舍找到了那名瘋宮女的住所。

不大的廂房裡同樣布滿塵垢與蛛網,唯一的家什似乎就是靠窗的那張床了,借著月光,能看清底下薄褥沒覆蓋完全的地方露出的乾草,宮女蜷縮著睡在上邊,身上隻蓋著一層破舊布著霉斑的薄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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