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城。
郊區一座老宅。
宅子不大,但四周安排許多人守衛着,連一只蒼蠅都飛不進去。
幾輛越野車從機場出來,就直奔這座宅子而來。
這一路上,林鹿都有些心神不寧。
她不是擔心對付林鴻楠,事情走到今天這一步,其實每一步都在她的算計之中了,讓她內心不安寧的是傅輕舟那句話。
傅輕舟應該是知道了什麼,只是,不方便告訴她而已。
又或者,傅輕舟是不能說。
林鹿心裏其實有了猜測,只是不敢確定而已。
不過,無論如何,他們現在都已經來到東城了,在路上,她已經接到消息,她從國外請的專家已經到了。
京都宋家那邊,比試也有了結果。
宋卿連勝三局,大敗宋遙。
但也像他們想的那樣,宋家不可能拱手把宋家送給宋卿,所以,宋家反悔,除了家主宋慎之外,長老會的人,聯手宋遙,像當初對付宋疏一樣,直接對宋卿下了殺手。
不過,宋卿不是宋疏。
當年宋疏憑一己之力,最後九死一生,宋卿不會再重蹈覆轍。
所以,最後宋卿贏了。
他奪回了很久之前,就應該屬於他母親的東西。
還有最後一個消息,林鴻楠也動身來東城了。
也就是說,她和林鴻楠之間的恩怨,很快就會有一個結果了。
大概十幾分鍾後。
幾輛越野車開進郊區宅子,傅輕舟和裴璟已經在大門口等着了,林鴻城沒在,他在陪着林鴻舟。
林鴻舟的情況很不好。
當初他活下來,全憑撐着那一口氣,現在鬧氣已經泄了,沒人知道他還能撐多久。
也許明天,也許下一秒。
“小小姐,”裴璟眼眶泛紅,看着林鹿:“他一直在等你,你快進去吧。”
林鹿想說什麼,但喉嚨像是堵着什麼,發不出聲音。
她點了一下頭,大步朝着宅子走了進去。
陸見深跟了上去。
“裴先生,林鴻舟……到底什麼情況?”厲宴行問道。
裴璟抿了抿脣,嘆了一聲:“他生機斷絕,已經活不成了,不過,在死之前,他想見小小姐一面,因爲……”
“因爲什麼?”厲宴行問。
裴璟沉默了兩秒,這纔開口道:“他是小小姐的親生父親,當年夫人被五大家族聯手絞殺,林先生就被林鴻楠囚禁了起來,但林鴻楠的目的不是殺了他,而是,折磨他。”
林鴻舟沒想過活下去。
但他知道,他還有一個女兒,第一次見到林鹿的時候,他就知道,林鹿就是他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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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認。
又害怕認。
他如今這幅鬼樣子,怎麼當她的父親?
可,他還是不甘心。
不甘心林鹿一輩子都不知道,她是他的女兒,所以,他想再見她一面,告訴她真相,告訴她,他是她的父親。
當年很多事,其實林鴻舟都已經不記得了。
不是他忘記了,而是,林鴻楠一直用藥物控制着他的神智,時間長了,他忘記了很多事,卻唯獨還記得自己有個女兒。
剛見到林鹿的時候,他就像是認得她,但又不敢確定。
厲宴行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幾個人也沒再說什麼,跟着走進了宅子。
此時,臥室裏面。
林鴻舟虛弱的躺在牀上,他兩頰深深的凹陷進去,臉色灰黑,渾身上下都籠罩着一層死氣。
他沒想活着。
只是想在死之前,見一見林鹿。
“小鹿……”林鴻城見到林鹿,立即站了起來,然後又低頭,對林鴻舟道:“大哥,小鹿她來了,哥,你醒一醒。”
林鴻舟像是聽到了林鴻城的話,極緩慢的睜開了雙眼。
但他那雙眼睛,空空蕩蕩,什麼都沒有,但他卻好像真的能看見一樣,空洞的兩個窟窿,一直看着林鹿的方向,像是定格在她身上一樣。
“啊……啊……”
林鴻舟的舌頭被拔掉了,所以,他不出話。
意識到這一點後,林鴻舟痛苦的嗚咽了兩句,形容枯槁的手,顫顫巍巍的摸出一個小小的金色長命鎖。
他把長命鎖遞給林鹿,張了張嘴,然後看向林鴻城。
林鴻城紅着眼睛從他手上拿過那個長命鎖,對林鹿道:“這個長命鎖,是大哥當初給自己女兒親手打造的,只可惜,他沒看到那個孩子出生,這把長命鎖,也一直沒拿給她。”
林鴻城說着,把長命鎖遞給林鹿。
林鹿瞳孔一陣收縮,心臟驀地縮緊,她看着長命鎖,好半晌,纔回過神來。
她沒猜錯。
她是林鴻舟的女兒。
“小鹿,大哥纔是你親生父親,”林鴻城聲音帶着幾分哭腔,“當年是林鴻楠李代桃僵,冒領了大哥的身份,後來,厲小姐知道了真相,想讓林鴻楠自己公開道歉,但林鴻楠卻設計聯手五大家族害死了厲小姐,囚禁了大哥。”
這就是當年,全部的真相。
研究院的事,甚至其他事,都不足以讓林鴻楠聯手五大家族,一定要絞殺厲挽瀾。
厲挽瀾已經知道真相,所以,林鴻楠沒有退路。
“沒想到,這麼多年過去了,我挖了你的雙眼,廢了的手筋腳筋,但我沒想到,你還能活下來,”林鴻楠的聲音傳來,有恃無恐:“林鴻舟,這麼多年過去了,你竟然還記得。”
他明明已經廢了林鴻舟的神智,但他居然還記得。
林鴻楠甚至都有點嫉妒了。
“啊!啊啊啊啊!”林鴻舟聽到林鴻楠的聲音,突然大叫起來。
他想讓林鹿逃走。
但他說不出來,沒有舌頭的喉嚨嘔出血來,但還是什麼都說不出來。
“嗚嗚……”
到最後,他只能發出痛苦的嗚咽。
“爸……沒事的,”林鹿握住林鴻舟冰冷蒼白又枯瘦的手,安撫:“有我在,沒事的。”
她叫他爸。
她的聲音,像是帶着某種魔力。
林鴻舟竟然奇蹟般的安靜了下來,只是他身體仍然在發抖,被折磨的那些恐懼,再一次涌上來,他像是溺水的人,隨時都可能死。
“爸?”林鴻楠冷笑,像是生氣,又像是憤怒:“他就是一個廢物,林鹿,你爲什麼……”
他聲音戛然而止。
然後,他開口道:“不重要了,今天之後,這一切都不重要了,因爲你們今天,都得死!”
林鴻楠沒有一句廢話,他拍了拍手,但出人意料的是,他的人,一個都沒有進來。
林鴻楠愣住。
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慌襲上心頭。
“你的人,一個都不會來了,”林鹿站起,看着林鴻楠:“你以爲,我一再賣給你破綻,真的是等着你來殺我嗎?”
“你什麼意思?”林鴻楠強自鎮定,冷冷道:“我這輩子,什麼大場面沒見過,你少嚇唬我!”
林鹿冷冷看着他:“林鴻楠,你已經得到了你想要的一切了,當初爲什麼不肯放過他們?”
“放過他們?”林鴻楠冷笑,“那你爲什麼不問問,他們有沒有想過放過我?當初我都已經跪下來求厲挽瀾了,她還是鐵石心腸,我好不容易纔出人頭地,我好不容易纔爬山那個位置,我爲什麼要放棄?是她逼我的!”
成王敗寇。
他永遠都不會輸!
所以,忤逆他的人都得死!
“明明是你貪婪無度,明明是作繭自縛!”林鹿冷冷道,“明明有錯的人是你,爲什麼到最後,你什麼都不承認?”
林鴻楠雙眸猩紅,眼中怒意翻滾:“我沒錯!成王敗寇而已!我只不過是爲了活下去,我只不過是不想再被打回原形,被人當成陰溝裏的老鼠,我有什麼錯!你們生來什麼都擁有,你們什麼都不缺,當然可以在這義正言詞的說我卑鄙無恥,沒錯啊!”
林鴻楠冷笑。
“我從來就是一個卑鄙無恥的小人!那又怎麼樣?”林鴻楠冷笑,“比起你們這些滿口仁義道德的僞君子,我沒錯。”
他被人欺辱,被人當場螻蟻一樣碾碎的時候,有人站出來爲他說過一句話嗎?
沒有。
所以,他不甘心。
不甘心就這麼悄無聲息的被人當成死狗一樣,說不定哪天就被打死了,他要往上爬,一步一步爬到最高的位置。
再也沒人敢輕視他。
“你,真是徹底沒救了。”林鹿給他最終的評價。
林鴻楠卻狀若癲狂,像是根本聽不進去林鹿的話似的,冷笑道:“我,林鴻楠,不需要任何人救!”
他說完,從腰上掏出一把槍,槍口對着林鴻舟。
他要林鴻舟死。
哪怕到最後,他也一定要林鴻舟死。
“砰!”
“砰砰!”
接連幾聲槍響,子彈穿過林鴻楠眉心,林鴻楠瞪大雙眼,血線順着他的眉心往下滴落。
但他的子彈,沒打中林鴻舟。
子彈偏離了原來的軌道,打在了牆上。
林鴻楠的身體倒在地上,抽搐了幾下就沒了反應。
林鴻楠死了。
就這麼死在了東城,他自以爲是自己的地盤上。
東城這局,林鹿,不,是早在葉素的時候,就已經在佈局了,雖然有意外,但最後的結果,還是林鴻楠作繭自縛。
只是,林鴻楠死了,林鹿卻並沒有覺得高興。
往事如煙。
經歷過當年那件事的人,到如今,也已經沒幾個人了。
如果葉素還活着,又或者,當年的那些同行者還活着,也許,也會感慨。
故人陸續凋零,好似風中落葉。
但還好,相愛的人,都在彼此身邊。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