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英這沒怎麽見過世面的小孩一下就看傻了,不遠處埋葬親友的百姓們也嘖嘖稱奇。
賀思慕慫恿他:“你也撒一把。”
沉英有些遲疑地拿起一把紙錢,往空中一撒,那些紙錢飛到半空之中,便也突然化作蝴蝶呼啦啦地飛起來,如同雪花飄舞。
沉英嚇了一跳,騰的一下站起來,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手:“我……這是……”
“看什麽看,這不過是戲法罷了。”賀思慕哈哈大笑起來。
沉英愣了愣,驚喜道:“原來小小姐姐是變戲法的呀!”
“也算是罷。”
賀思慕打了個響指,那些蝴蝶便乘著北風翩翩而去,沉英長大了嘴巴轉過頭看向蝴蝶遠去的方向,賀思慕也偏過頭望去。
便看見蝴蝶飛去的盡頭,陽光斜照間站著個身姿挺拔如蒼松的少年。
他戴著帷帽,帽下黑紗過肩,身著銀灰色的箭袖圓領袍,袖口與正心皆繡有墨色的日月星雲,頭髮以銀質發冠束得整齊,帷帽外垂下兩道淺白色發帶。
——這是賀思慕眼裡的景象,說實話她也不知道他穿的究竟是什麽顏色的衣服,說不定是赤橙黃綠青藍紫,可在她眼裡只有黑、深灰、淺灰、白。
惡鬼的世界便長這個樣子,沒有顏色這一說。
蝴蝶自少年的頭側翩翩飛走,他微微側身躲避,發帶劃出一道瀟灑的弧度。
少年看向賀思慕,爽朗地笑著道:“好神奇的戲法。”
賀思慕站起身來,目光在他腰間的破妄劍上停留一瞬,然後移到帷帽黑紗下,他隱約的臉龐上。
她正想著如何再接近這小將軍,誰知他自己送上門來了。
她盈盈笑起來行禮拜謝,這身體原本就是個甜美可愛的姑娘,笑起來時更是天真撩人。
“昨日將軍大人的救命之恩,我們姐弟無以為報,在此拜謝。”
“我本是護衛大梁的將軍,拯救百姓是天職,姑娘何須拜謝?”他豎著食指在唇邊,道:“姑娘別喊我將軍大人,驚動其他百姓就不好了。”
他戴著帷帽,未著官服未帶隨從,看起來並不想讓人認出來。賀思慕眼珠轉了轉便說道:“您是微服私訪來了?”
他並未否認,目光看向遠處看管墳地的幾個士兵。
因為死者眾多,未免墳地不夠引起爭端,一些士兵被派駐此地維持秩序。原本規矩是先到者先得,有些人要好地塊,便塞錢給士兵,將原來已經挖了坑的人準備下葬的人家趕走,葬自己的親人。士兵倒也是熟練,來者不拒。
本就是都遭了不幸的家庭,到這步田地還要相互傾軋。
賀思慕轉眼看向少年,少年的神情看不分明。
“不過姑娘真是好眼力,昨日匆匆一面,今日我還戴著帷帽,你一眼就認出我來了?”他轉過頭,對賀思慕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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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思慕大大方方道:“那是自然,您的威名赫赫颯爽英姿小女子早就傾慕不已。”
小將軍聞言抱起胳膊,手抵著下巴。像是覺得滑稽,他悠然地說:“是嘛,威名赫赫?那我叫什麽名字?”
“……”
這不正是她預備問他的問題嗎?
小將軍倒也不深究,低頭笑起來,說道:“姑娘不必奉承,我若真有赫赫威名,應該使涼州城免於被屠才是。我叫段胥,封狼居胥的胥,字舜息。”
段胥,段舜息。
這小將軍年紀輕輕便身居高位,本該心高氣傲目無下塵,卻意外的沒什麽架子。
賀思慕於是笑道:“民女名叫賀小小,這是我的乾弟弟,叫做薛沉英。”
“小小姑娘。”段胥重複了一遍,他走近這姐弟二人兩步想要說什麽,賀思慕余光裡瞄到旁邊樓閣高處站著的人,大喊一聲:“小心!”
幾乎在她張口的同時,段胥迅速側身,破妄劍出鞘在他手心轉了一圈,銀光閃爍間將高樓上射來的箭矢打落,不過一瞬便劍便再次入鞘。
“有胡契賊人!”
守衛的士兵大喊,高樓上那個黑色身影一閃就不見了,許多士兵去追那人。段胥卻不著急,仍舊笑意盈盈地將劍放回腰間:“看來認出我的不只是賀姑娘,還有別人。”
他回過頭,剛剛出聲提醒他的賀姑娘卻已經拽著他的衣服,而她弟弟拽著這姑娘的衣服,一起貓在他背後瑟瑟發抖。
只見賀小小眼含淚水,楚楚動人道:“這可真是太嚇人了。”
“……已經無礙了,多謝姑娘相救。”段胥安撫道。
賀思慕攥著他的衣角,道:“雖然我也很想像將軍這般,說不必言謝。但我和弟弟已無家人,昨日被趕出太守府,已是無枝可依怕要流離失所,饑餐露宿。而且馬上就要下雪了,我們連今晚的住處都沒找到呢。”
沉英攥著賀思慕的衣角,意識到這是今天有沒有飯吃的關鍵節點,配合著拚命點頭。
這小將軍一看便是讀了一肚子四書五經的正派人,大約不會拒絕這樣楚楚可憐的小姑娘和她孤苦伶仃的乾弟弟。段胥看看賀思慕再看看沉英,果然說道:“好,滴水之恩湧泉相報,我自然會幫姑娘和令弟安排住處的。”
頓了頓,他看向天空,似乎有些疑惑:“賀姑娘剛剛說,一會兒要下雪嗎?”
“今年天氣古怪,關河都能凍上晴天飄雪也不奇怪。現在看著陽光很好,但馬上就要變天了。”賀思慕得了段胥的承諾,心滿意足地放開他的衣角,指指自己的眼睛:“我這雙眼睛向來毒得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