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姐妹的手藝就別藏着了

發佈時間: 2025-11-24 13:49: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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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雪後初晴。

寧古塔驛站前那片被踩得溜光的大廣場上,支起了十幾口咕嘟冒泡的大鐵鍋。鍋裏翻滾着雪白的湯圓,混着紅糖薑汁的甜香隨着熱氣騰騰的白煙直往人鼻子裏鑽。

空場四周用粗木樁子架起了長條木板當桌子,流放犯們和謝家軍擠擠挨挨地坐滿了,人人手裏捧着個大碗,眼巴巴地等着分湯圓。

沈桃桃裹着厚厚的狼皮襖子,傷臂還吊在胸前,坐在最中間一張鋪了厚毛毯的條凳上。

何氏和沈二嫂一左一右護着她,生怕她被擠着。謝雲景坐在她斜對面,玄色大氅的領口微微敞開,露出裏面深青色的勁裝。

“開鍋嘍!”柳如芳一聲吆喝,幾個手腳麻利的婦人立刻拿着大鐵勺,開始挨桌分湯圓。雪白的圓子滾進碗裏,澆上濃稠的紅糖薑汁,再撒上一小撮炒得噴香的芝麻花生碎。人羣裏頓時響起一片滿足的吸溜聲和讚歎聲。

“甜,真甜。”

“這圓子,筋道。”

“暖和,吃了渾身都熱乎。”

沈桃桃用左手笨拙地舀起一個湯圓,吹了吹,小心地咬開軟糯的外皮,裏面滾燙的黑芝麻餡兒流出來,又香又甜。

她滿足的眯起眼,嚥下這口熱乎氣,清了清嗓子站起身。

廣場上喧鬧的聲音漸漸小了下去,上千雙眼睛都看向她。

“大夥兒,”沈桃桃的聲音清亮,清晰地傳遍全場,“湯圓吃了,年也算過完了。從明天起,咱們寧古塔的頭等大事就要動工了。”

人羣瞬間安靜下來,連吸溜湯圓的聲音都停了。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沈桃桃環視一圈,聲音拔高,“這次咱們要建一座自己的城。鎮北軍城。”

她左手用力一揮,指向驛站後面那片廣袤的荒地:“就那兒,平地起一座新城。”

“這城可不一般,”她掰着手指頭,語速飛快,“有咱們自己住的房子,水泥牆瓦片頂,再也不怕風不怕雪……還有給娃娃唸書的學堂,請先生來教識字算數。還有大醫館……大食堂……頓頓有熱乎飯菜……”

她每說一句,人羣的眼睛就亮一分,呼吸就急促一分。

那些曾經只存在於圖紙上的模糊憧憬,此刻被沈桃桃用最實在的話描繪出來,激起一片滾燙的渴望。

“還有……”沈桃桃接着說,“有軍營,有鐵匠鋪,有繡坊,有豆腐坊,有酒坊,有咱們以後安身立命,傳宗接代,再也不懼狄戎的家。”

“家”這個字,瞬間點燃了所有人渴望已久的情緒。

“建。”

“建城。”

“建咱們自己的家。”

人羣爆發出震天的吼聲。男女老少的眼睛裏都迸發出驚人的光彩。

沈桃桃看着這沸騰的場面,心頭也涌動着熱流。她壓了壓手,等聲音稍歇,繼續道:“建城不是靠嘴皮子,得靠咱們的雙手,靠大家夥兒擰成一股繩,”

“沈大山。”她看向坐在人羣前排激動得直搓手的大哥,“你帶着你的工程隊,負責挖地基蓋房子。你手底下那幫人,盤火炕搭木屋都是一把好手。蓋水泥房子也交給你們,能不能行?”

“能。”沈大山站起身,胸膛拍得砰砰響,聲音吼得震天,“桃桃你放心,哥保證蓋的房子,比鐵還硬。”

“張尋。”沈桃桃目光轉向謝雲景身後站着的張尋。

“在呢。”張尋立刻挺胸,聲音洪亮。

“你帶着謝家軍,負責城牆,還有……軍營,所有防禦工事用最好的料,能不能行?”

“能。”張尋眼中爆發出熾熱的光芒,拳頭緊握,“女主子放心,城牆堡壘交給屬下,保證固若金湯,讓狄戎崽子有來無回。”

“女眷們。”沈桃桃看向何氏,王玉蘭,沈二嫂她們,“後勤保障,做飯縫衣。照顧暖棚的菜,工坊的活計,都交給你們。工分和男人一樣,能不能行?”

“能。”女人們齊聲應道,聲音清脆有力,帶着前所未有的自信和力量。

“好。”沈桃桃最後用力一揮左手,“吃飽喝足就去領工具,明天咱們一起給寧古塔換個新天。”

“換新天。”

“建新城。”

吼聲震天,響徹雲霄。連遠處山巒的積雪似乎都被這沸騰的熱浪震得簌簌落下。

湯圓很快分完吃完。空場上人羣排起長隊,在幾張臨時拼湊的長條桌前,等着領取建城的工具。

長條桌上堆滿了各式各樣的工具:沉重的鐵鎬,鋒利的鐵鍬,結實的撬棍,打磨得鋥亮的鐵釺……都是統一趕製的。

隊伍排得老長,但秩序還算井然。

沈大山帶着他的工程隊排在前面,領了工具就興沖沖地扛着走了。輪到後面的人時,氣氛卻漸漸有些不對。

“哎……前面的……快點行不行。”

“就是,磨蹭啥呢?”

“我要那把,那把……靠左邊那把鐵鎬。”

“憑啥給你?我先來的,再說哪把不一樣。”

“你懂個屁,你看那鎬頭,一看就是李瘸子打的,好使。”

“李瘸子打的?真的假的?我也要。”

吵嚷聲越來越大,甚至有人開始推搡起來,隊伍亂成一團。

“怎麼回事?”沈桃桃正和謝雲景在一邊商量明天開工的細節,聽到動靜,眉頭一皺,立刻走了過去。

人羣看到她過來,稍微安靜了些,但依舊七嘴八舌地嚷嚷:

“沈姑娘,他們搶起來了,都想要李瘸子打的鎬。”

“李瘸子打的鎬好使,省力氣。”

“憑啥都給他們?我們也想要。”

沈桃桃聽得一頭霧水。她走到長條桌前,看着桌上堆放的鐵鎬。乍一看,都差不多,黑黢黢的鎬身,磨得鋒利的鎬尖。她隨手拿起一把旁邊堆着的掂量了一下,又拿起一把被幾個人爭搶,據說是李瘸子打的鎬。

這一掂量,她立刻感覺出不同。

統一打造的鎬,重量分佈均勻,握在手裏感覺平衡。而李瘸子那把入手感覺更沉,重心似乎更靠前。

她心裏一動,藉着光亮,端詳起兩把鎬的鎬身。

別人打的鎬,鎬身從頭到尾厚度幾乎一致,像根直挺挺的鐵棍子。而李瘸子那把,鎬身靠近鎬頭的位置,明顯要薄一些,而靠近手握的位置,卻明顯加厚了,形成了一個前薄後厚的錐度。

沈桃桃的眼睛亮了起來,她拿起鎬,試着做了個挖掘的動作。重心前移,力量更集中。

前段薄,更容易切入硬物,後端厚,增加了慣性,更省力。

這設計太巧妙了,簡直就是爲對付寧古塔這凍得梆硬的土量身定做的。

她的目光銳利地掃向人羣外圍那個一直低着頭的李瘸子。

李瘸子似乎感覺到了她的目光,頭垂得更低了,幾乎要埋進胸口。那副樣子,彷彿下一秒就要跳起來逃跑。

沈桃桃看着他這副“打死我也不說”的架勢,心裏又好氣又好笑。她壓根就沒想問他,這手藝一看就不是李瘸子這種只會埋頭打鐵的人能琢磨出來的。

這精巧的心思,這貼合實用的設計,除了那個能把捕獸夾玩出花,能用細絲絆倒壯漢的周瑩,還能有誰。

她嘴角勾起一絲瞭然的笑意,沒再看李瘸子,也沒理會還在吵嚷的人羣,轉身就走。

腳步輕快,目標明確,周寡婦家的小木屋。

該去找周瑩好好談談了,寧古塔正是用人之際,姐妹的手藝,再藏着掖着,可就太不夠意思了。

沈桃桃推開門時,周寡婦正坐在炕沿邊,縫補一件舊襖子。阿鸝裹着厚厚的被子,靠在炕頭哼着曲練嗓子。

周瑩則坐在角落裏一個小馬紮上,低着頭,手裏拿着一塊木頭和一把刻刀,正全神貫注地雕刻着什麼。

她的動作很輕很穩,刻刀在她指間如同活物般靈活遊走,木屑簌簌落下。

周寡婦聽到門開才擡頭,看見沈桃桃進來,連忙放下針線,臉上堆起笑:“沈姑娘來了?快進來,炕上坐。暖和暖和。”

阿鸝也擡起頭,怯生生地叫了聲:“桃桃姐。”

周瑩手裏的刻刀一頓,她飛快地將那塊還沒雕完的木頭塞進袖子裏,擡起頭,臉上瞬間恢復了那種慣常的平靜。

“都在呀,”沈桃桃笑着打招呼,目光卻直接落在周瑩身上,“周瑩姐,忙着呢?”

“沒……沒忙啥。”周瑩低聲應了一句,垂下眼簾,避開沈桃桃的視線。

沈桃桃也不繞彎子,走到周瑩面前的小馬紮旁,一屁股坐下,開門見山:“周瑩姐,我剛去領工具了。一羣人差點打起來,就爲了搶李大哥打的鎬。”

周瑩沒吭聲。

“那鎬……”沈桃桃拖長了調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周瑩,“打得可真好,挖凍土跟切豆腐似的,省老鼻子勁兒了。”

周瑩的頭垂得更低了。

“李大哥那手藝,”沈桃桃話鋒一轉,帶着點促狹的笑意,“我咋瞅着不像他自個兒琢磨出來的呢?他那性子,悶葫蘆一個,打鐵就知道使死力氣,叮叮噹噹砸得火星子亂飛,可沒這巧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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