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邁巴赫像一只衝出牢籠的猛獸,肆無忌憚的在街道飛馳。
從車窗外望去,城市夜景在眼前迅速撕裂成模糊的光影,江對岸的那座高聳入雲的摩天輪也隱沒了燈火輝煌。
傅零珩抿着發白的薄脣,雙手握緊方向盤,側臉線條極其冷冽,英挺的鼻樑上架着一副金絲眼鏡,將眸中的情緒掩蓋住,整個人看起來更是沉靜如斯。
車廂內安靜的針落可聞…..
連續過了三個綠燈,車子仍然以一種瘋狂的姿態朝前疾駛着,彷彿要把某種不快的怨氣全部都釋放出來!
“傅零珩,靠邊停一下,我想吐。”
黎斐出聲打破沉默,她的聲音很輕微,但聽得出來十分難受,就像生病後的囈語。
男人眉心一蹙,立刻找了一個沒人的路段,踩下剎車將車子穩穩停在路邊。
車門打開,黎斐幾乎是迫不及待地走到垃圾桶旁乾嘔起來。
晚上吃的東西早已經全部消化殆盡,此時此刻胃裏空蕩蕩的,除了在會所喝下去的酒水什麼也吐不出來。
他單膝跪地,伸出手替她紮起垂落的頭髮,寬大的手掌輕輕的拍着她的後背,聲音低沉溫和:“好些了嗎?”
黎斐擡起泛紅的眼睛,目光渙散迷離的望着他,點了點頭,“你哪兒來的髮圈?”
“喝了多少?”
他沒回答她的話,彎腰把她抱回車裏,擰開一瓶水遞給她,語氣很淡,卻透露出明顯的關懷。
黎斐接過礦泉水咕咚咕咚喝完,才緩緩啓口回答:“差不多有兩杯的雞尾酒。”
司侃侃告訴她那種雞尾酒比較好入口,而且度數不高,她自己喝的時候也感覺跟飲料沒什麼區別,哪裏知道出了會所吹了冷風,後勁上來的這麼大。
竟讓她頭暈目眩、腿軟無力。
再加上傅零珩把車開的這麼快,她胃裏的灼燒感更甚,酸水都被逼出來了。
他沒再說話,繫上安全帶,發動車子。
距離老宅的路程還很長,車子行駛平穩,黎斐漸漸睡着了,腦袋抵着玻璃窗,呼吸逐漸變得綿長均勻,像個孩子般蜷縮着身體睡得香甜。
他扭過頭看了一眼女人恬靜的睡顏,內心深處那股無法消磨的煩悶反而愈演愈烈。
她大抵是真的對他失望透了。
不然…..怎麼會跑到夜總會去點男模消遣。
呵。
老爺子說的是對的,他就是被豬油糊住了眼睛,輕易就相信了一個毫無相干的人隨口編造的謊言,以爲她跟家人的關係很好,沒曾想卻成了那個遞刀子傷她最深的人。
他都做了些什麼讓她傷心難過,卻還要假裝無謂隱忍的混賬事。
終於,邁巴赫穩穩停進傅家老宅前院,傅零珩下車繞過車頭拉開副駕駛出門,把黎斐一路抱上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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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內,空調暖氣打得很足,牀頭還留了一盞暖色檯燈,牀單被套都是她喜歡的淺色系風格,就連化妝桌和梳妝椅等小物件都是按照她的喜好佈置的。
黎斐睜開眼打量了一圈屋內的傢俱擺放位置,跟主臥的格局佈置不同,略微詫異的開口詢問:“這房間是?”
他把她放到柔軟的大牀上,彎腰蹲下身替她脫鞋的時候,不經意扯到後背的傷口,疼得他額頭伸出細密的汗珠,抿着蒼白的薄脣,沒有叫她察覺半分。
“房間是爺爺下午吩咐傭人幫你佈置的,喝了酒就別泡澡了,早點睡覺。”
他低聲說完,替她掖好被角,轉身準備離開。
剛走到門邊,身後就傳來她慵懶軟糯的聲音:“傅零珩——”
傅零珩腳步停住,回頭凝視着她的目光有些複雜,嗓音疲憊沙啞:“怎麼了?”
“爺爺白天拿柺杖打你,你…..沒事吧?”
她回憶起上午透過門縫看到老爺子在打他,他背對着她半跪在地上站都站不起來的樣子,實在令人膽顫。
“嗯…..”
他淡應了聲,聲音裏聽不出任何波瀾,“沒事。”
她盯着他看了一會兒,最終垂下睫毛輕聲說:“那你把衣服脫了我看看。”
“什麼?”
聽到這話,他明顯愣了一下,似乎有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脫衣服。”
黎斐又重複了一遍,語氣依舊平緩,聽不出任何起伏,但臉頰上卻悄然染紅,像抹胭脂般豔麗動人。
“兩杯雞尾酒就給你壯膽了?敢直接讓我脫衣服?”
傅零珩站着未動,挑了挑濃黑如墨的劍眉,嘴角隱隱噙着淡笑,“你確定要我脫?”
黎斐咬住脣,羞赧的點了點頭,“嗯,你快點,我困了……”
說完之後,她突然覺得哪裏不太對勁……
這句話,怎麼聽起來有點怪怪的。
她明明是注意到他轉身走的那兩步有點不對勁,腳步比她這個喝了酒的人都還要虛浮。
以他的身體素質,要是沒事能跪地上半天沒動靜,總不能是因爲死要面子爲了避免被她正面撞見他狼狽的樣子,所以跪着不起來吧?
思索至此,黎斐驀地坐直了身體,清亮的眸光閃爍了下,“傅零珩,你該不會是在騙我吧?”
傅零珩神情自若地看着她,“沒騙你,就破了點皮,什麼事也沒有。”
“那你今天怎麼這麼奇怪?”
“我哪兒奇怪?”
她忽的湊近他身邊嗅了嗅,“有香水味,還有……”
傅零珩眉梢微挑,“還有什麼?”
“有點像血腥味…..”
黎斐不太確定,那個味道不明顯,也許是她聞錯了吧。
“血腥味?”他故作疑惑,颳了一下她的鼻尖,“你是真喝多了,我又沒殺人,身上哪裏有血腥味?”
說完之後,轉身出去把門帶上。
回到主臥,門剛被甩上,他便支撐不住整個人虛脫扶着牆壁,額角的岑岑細汗順着臉頰滑下,才換藥的傷口估計已經崩開,鮮血浸染了衣衫。
“嘶——”
劇烈的疼痛使得他眉梢緊緊皺起,低聲爆了句粗口。
他靠着牆壁站了會兒,才從褲兜裏掏出煙盒抽出根菸含在嘴裏,指尖夾着煙往陽臺去。
他的臉隱匿在微弱的月光裏,晦暗莫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