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
北陵市中心醫院VIP病房內,隱約能聽到女人低低抽泣的聲音。
“小梔,都是媽媽的錯,媽媽不該插手你的婚姻,更不該在沒經過你同意的情況下擅自撮合你跟周家老三。”
當延嵐意外得知女兒很有可能還活着,便第一時間派人去打聽她的消息。
牀頭櫃上面的雞湯還冒着熱氣,面對悲傷痛苦的親生母親,黎斐的眼底似冰封的湖面,沒有一絲一毫的情感漣漪。
她半靠在病牀,面色平靜的聽着她的下文。
“看到你沒事媽媽就放心了,你不知道,他們都說你死了,我整宿整宿睡不着覺,我的女兒剛回到我的身邊,怎麼會狠心離我而去呢?”
“只要你還活着,比什麼都重要,媽媽再也不強迫你做不願意的事…..”
延嵐看着女兒額頭纏着紗布,手背還有些磕傷的淤青,淚水就止不住的奪眶而出,內心深處的愧疚更加無法言喻。
“延嵐夫人。”
黎斐秀眉輕蹙,聽得有點頭疼,冷冽的語調打斷了她喋喋不休的懺悔和道歉:“我有點累,你先回去吧!”
“小梔,你喊我什麼?”
延嵐對女兒突然轉變的稱呼感到明顯的詫異,她神情微僵,含淚的眸中肉眼可見的難過。
“我是媽媽啊,你怎麼…..能用這麼生疏的稱呼…..喊我呢?”
一聲冷漠的[延嵐夫人]就彷彿尖銳的薄刃深深刺進她的心臟,鮮血淋漓,疼的她呼吸凝滯。
黎斐抿脣,垂在被子裏面的雙拳緊握,臉上的神情越發清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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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出那塊油糯質地的白淨玉佩,掌心朝上攤開,遞向延嵐:“玉佩是屬於上官家的,你拿走吧!”
延嵐緊張的看着她手心裏的玉佩,身體劇烈顫抖起來,眼睛裏的淚花越蓄越多,不敢相信自己的女兒竟然會有歸還玉佩的想法。
“這玉佩代表着你上官家二小姐的身份,你是我的骨肉,你怎麼能說不要就不要呢?”
“就當做你的親生女兒,上官家的二小姐上官梔已經死了吧,死在那場車禍裏,就當做…..我們從來沒有相認,可以嗎?”
說到這裏,黎斐清晰的感覺自己的眼眶在發燙,心口像是壓了千斤大石,讓她的內心無比壓抑。
她擡眼將目光一向窗外,望着窗外飄散下來的雨滴,心頭劃過一抹澀然。
母愛這東西,對她來說還真是一種遙不可及的奢侈品。
多經歷過幾次失望,自然也就不是那麼需要了。
黎斐的話讓延嵐震驚的睜大瞳孔,她不可置信的看着女兒,顫抖的手伸出去又收回,嘴角蠕動,艱難的吐字:“孩子,我知道你心裏有氣,你生氣是應該的,你是在說氣話,對嗎?”
“不是氣話。”
黎斐的心裏五味雜陳,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涌上心頭,最終化作一片杳無蹤影的泡沫。
她移回視線,勉強勾勒出一個看起來不那麼難看的笑容,聲音輕飄飄的:“我是深思熟慮過的,我覺得…..我不適合做上官家的人,上官家有太多我無法理解的規矩,說實話,我一點也不喜歡那樣的生活方式。”
來北陵後,她就一直在被上官家的各種條條框框約束着,整座宅子的人說話總是文縐縐的。
人人都在告訴她,她該怎麼跟長輩行禮,她應該遵循哪些規矩。
兩天時間而已,大大小小的禮儀規矩加起來共有二十四項。
她到現在腦袋裏已然充斥着各類複雜的禮儀儀態,連睡覺都有畫面。
她隨手抹掉眼角落下的淚,繼續說:“我有一種錯覺,延嵐夫人您…..好像並沒有我想象中溫柔母親的樣子,我甚至懷疑….您把我帶回上官家,其實就是爲了利用我達成某種對上官家有利益的交易而已,我討厭這種被利用的感覺。”
事發後,傅零珩着重調查過周家的背景,發現周家有一塊地皮是上官家主導競標的項目,如果這塊項目由周家負責,勢必會對上官集團造成不少影響。
因此,徐子淵的建議在中間起到了關鍵性的作用,延嵐迫不及待的想要促使兩家的聯姻。
當時也足夠信任未來女婿的說辭,認爲周嶼是個可靠、有理想抱負的年輕人,女兒嫁給他,是一舉兩得的好事。
“不是這樣的小梔…..”
延嵐的心裏充滿了慌亂,急切的解釋:“我從來沒想過利用你去達成某種利益交換,你是我的女兒,我怎麼會那麼做呢?”
黎斐的心裏泛起淡淡的酸楚,不管延嵐怎麼解釋,在她看來,都是在狡辯。
她打開牀頭抽屜,拿出傅零珩調查到的資料扔在牀沿。
延嵐顫抖的拿起來翻看,越往下看她的臉色愈發慘白,指腹摩挲着紙頁上面的字跡,渾身的力氣像是瞬間被抽乾。
她顫慄着身子,擡頭望向黎斐的眼神透露出濃濃的哀傷之色。
“小梔…..媽媽要是知道會給你帶來這麼大的傷害,我一定不會這麼做的。”
“你承認了!承認拿我當商品去交換利益了?”
黎斐看她的眼神透露出無窮無盡的失望,“我以爲自己找到了避風港,卻意外發現避風的人不是我,港才是我。”
“不,不是這樣的!”
延嵐連忙搖頭否認,蒼白的臉上掛滿了淚珠,一副受到極大打擊的模樣,一把握住黎斐的手:“你跟你姐姐都是我的孩子,天底下有哪個母親不盼着自己孩子好的啊?”
黎斐抽回手,斂下眸底暗流,不說話。
病房門忽然被推開,上官虞早就到了,一直站在門外聽完裏面的談話,她一步一步的走近,默默撿起地上的紙張粗略看了兩頁。
延嵐忐忑不安的觀察她的反應,試圖阻止她繼續看下去:“小虞,別看了,媽求你別看了!”
紙張散落,上官虞身軀搖晃,快要站立不穩。
“媽,找回小梔你不開心嗎?你爲什麼要拿她去跟周家換一塊破地皮?爲什麼!”
在上官虞的揚聲質問下,延嵐痛苦無力的閉上眼,眼淚順着臉頰滑落。
上官虞的失望不同於黎斐僅僅只是表現在眼神、表情,她是從心理上直接崩塌。
她從小引以爲傲的母親,商場上業務能力超強的女精英,竟然也會做唯利是圖的髒事!
“總歸,是我們上官家對不起小梔,她若不想回,就不回。”
她話音落地,延嵐情緒失控,低聲呵斥:“你瘋了!她是你妹妹,她不回上官家,你要跟你爺爺如何交代?”
“爺爺那邊我自會跟他解釋清楚,小梔,你不要有任何顧慮,眼下你懷着孕,保持心情愉悅最重要。”
上官虞面不改色,說完就走了。
那晚過後,上官家的人再也沒有來打擾過黎斐。
直到,黎斐回到H市半個月左右。
她在財經頻道看到了上官虞正式接手上官家企業所有管理權的消息。
電視裏,她身穿幹練的套裝,黑髮挽起,精緻的妝容,面對記者的採訪笑容得體、從容不迫。
“嫂子,你的姐姐好漂亮。”
傅舒阮捧着芝士蛋糕,一勺一勺挖進嘴裏,眼睛盯着電視機,發自內心的讚歎。
“咚——”
一個脆生生的板栗輕釦在她的小腦瓜,她憤憤回頭:“向川哥,你能不能不這麼幼稚!”
“我哪兒幼稚,有你幼稚嗎?週末回家抱着平板看天線寶寶?”
向川就喜歡逗她,看她腦袋上兩團小揪揪很可愛,忍不住用手指戳了戳。
她立即躲遠,捂住腦袋瞪着他:“幹什麼,髮型弄亂了你賠啊!”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吃你的蛋糕。”
嘴上是說不逗她了,手沒說不逗她啊!
向川趁傅舒阮不注意,食指蘸取奶油抹在她的臉上。
傅舒阮嘴角朝下,腮幫子滾圓,徹底炸毛,端着蛋糕就要往向川臉上砸過去:“你有本事別跑。”
就這樣,傅家老宅客廳裏一個追一個逃,鬧騰不休。
從北陵回來,這倆人就成了歡喜冤家,黎斐見怪不怪,樂得在旁邊圍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