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子…”
一處宅子裏，逐月見蘇長策過來，面色沉重地喚了一聲。
屋內擺放着三具用白布蓋着的屍體。
陽光透過窗戶傾灑進來，整個屋子裏都瀰漫着死寂。
聽雪默不作聲地站在角落裏，沒有絲毫的情緒。
蘇長策的眉頭緊緊擰在了一起，直直看着前方。
他緩緩上前，垂下眸子。
是他的阿韶…他所疼愛的侄女，她靜靜地躺在那裏，嘴角掛着笑意。
或許死前的那一刻，她是幸福的，因爲她去找她心愛的男子了…
蘇韶影的身旁，是面色僵硬的楚臨。
天賦卓絕且風華正茂的大將軍，如今不過也才二十歲的年紀。
先前他們是那般的鮮活，而此刻，毫無生息。
他們一起死在了愛得正濃的那一年。
他們的孩子，才剛出生…
蘇長策站在那裏，像是被定住了一般。
好半晌，他緩了一口氣，走向最裏面的那具屍體旁。
他伸出手去，將白布輕輕掀開，只一眼，他便收回了視線。
是一具已經被燒得焦黑的屍骨，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樣。
一旁的案桌上，擺放着一柄長劍，還有一本被燒掉一半的薄子。
逐月神情木然地上前，輕聲說道：“屬下和聽雪趕到的時候，別苑已經被燒了個乾淨，只在廢墟里找到了這些。”
“就在…”
他痛色看向那具枯骨，“就在他的身旁。”
“嗯…”
蘇長策轉過了身去，“那把劍，是當年，本王贈與言風的。”
逐月有些喘不過氣來。
他又拿起那本薄子，哽咽出聲：“這是言風的賬本，上面記錄了他這些年所攢下的家底…被燒掉了一半。”
他動作小心地翻閱了起來，最後，他的視線凝在了最後一頁。
眼眶泛起了紅。
逐月握緊了手，將那本薄子遞給了角落裏的聽雪。
聽雪擡起眸子。
她看清上面書寫的字，一顆心被猛地揪住，痛得她身子發顫。
“咳咳…”
情緒一瞬間的上涌，她一口氣沒緩過來，重重地咳嗽了幾聲。
連帶着她的臉色也漲紅起來。
聽雪將那本薄子抱在懷中，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此地。
逐月擔憂地看着她的背影，嘴脣動了動，最終化成了一聲嘆息。
“逐月。”
蘇長策閉上了眼睛，可眼角旁的顫抖，還是泄露了他的情緒。
“葉落歸根，命人把阿韶和楚臨送回帝京，而後安葬在一起，讓他們入土爲安。”
逐月沉重地迴應道：“是，主子。”
“至於言風…”
他無名無姓，生在江南，是那年蘇長策途經那裏撿回來的。
算了算，他跟在蘇長策身邊已經十幾年了。
蘇長策頓了頓，沉思了片刻。
言風啊…你想回到江南，還是在帝京呢？
或許很多人都不理解，爲何性子淡漠的攝政王身邊會跟着一個跳脫又活潑的言風。
但蘇長策知道，言風是一個極爲赤誠之人。
可是，他也離開了。
自己一路走來，好像一直在失去，母妃，皇嫂，阿韶，楚臨，言風…
他的嘴角泛起一抹苦笑。
逐月感受到了自家主子外泄的那抹情緒。
他暗啞着聲音說道：“主子，屬下認爲，言風想回帝京。”
“您便讓他跟着長公主一道回去吧…”
待戰事結束，他定會去言風墓前，與他不醉不歸。
也是做了十幾年的兄弟。
這些年來他們跟隨在主子左右，他早已將言風當做了自己的親弟弟。
他又怎會不知，言風只想跟着主子，主子在哪，他便去哪。
即便是死去，他也會想着在離主子近一些的地方長眠。
蘇長策默不作聲，輕輕地點頭。
逐月朝着他的背影拱了拱手，恭敬地退出屋子。
男子靜站良久，未曾動過。
直到日暮時分，夕陽西沉，他才恍然擡眸。
無一人會再回應他了。
……
逐月安排好人手後，才又折返回來。
 |
 |
他踏進院子裏時，餘光瞥見了坐在樹根處發呆的聽雪。
“聽雪。”
他過去看着她，勸慰道：“地上涼，快起來吧。”
聽雪愣愣地點頭，身形未動，逐月嘆了一口氣，伸出手去將她拉了起來。
“多事之秋，眼下還有許多事要做。”
他沉聲道：“王妃和長公主的孩子被人帶走，如今情況不明，無論怎樣，你都要打起精神來。”
聽雪的思緒被拉了回來。
她眸子裏散亂的光聚攏了一些，“你說的是。”
她深吸了一口氣，“還有許多事等着我們…”
“走吧。”
聽雪率先邁起步子，“全聽王爺吩咐。”
她將那本薄子小心地放入懷中，很是珍視。
因爲這是言風送給她的東西。
薄子的最後一頁，是言風不知何時寫下的信。
開頭便是很大的三個字：給聽雪。
“嘿嘿，沒想到吧，是給你的！”
“這是我攢了很久很久的媳婦本，數了一下也不少了，畢竟平日裏主子給了我很多。”
“但是你千萬不要誤會，我沒說要把這些媳婦本給你…哎呀！不知道該如何下筆，也說不清楚我想表達什麼…感覺我有些矛盾？”
“是這樣的。”
“這本薄子我是不會給任何人看的，如果有朝一日，它被人看到了，那就說明我言風已經成了亡魂…嘶…不敢想，我也會死嗎？”
“看我說的什麼話，人哪有不死的，就希望我能活久一些吧。”
“我沒有心上人…”
“有吧？不，沒有！我沒有喜歡的女子！嗯…”
“所以我把這些東西送給你了，聽雪，日後尋個好郎君，有錢財伴身，也不至於被那臭男人欺負！唉不對，誰敢欺負你啊…”
“說不清了！”
“反正你收下就是了，你看到的那一日，我可能真的已經死了，我很好奇，你會難過嗎？害…我們好歹也是並肩作戰過的，你不會那般鐵石心腸的吧？嘿嘿！”
“感覺我寫的有些矯情了，雞皮疙瘩都起來了，真是受不了我自己了，不說了…”
“最後，聽雪，我想對你說，你真好看，要是多笑一些，就更美了。”
最後落款：言風大爺。
有一滴淚被吹散在了空中，明明只是一滴淚，散發出的水霧卻將人整個浸溼。
聽雪想，或許往後很長一段時間，她的心中都會是潮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