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淮這些年一直都是怨恨皇上的。
因爲沈家的覆滅，也因爲他自己的遭遇。
可一直怨恨的人，他覺得薄情寡義的人，他覺得不配爲人父的人，忽然就成了忍辱負重的代名詞，成了守護他的人了？
這讓沈墨淮如何能夠接受？
沈墨淮的臉色鐵青，硬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穆鈞遠能夠理解沈墨淮的想法。
他淡淡道：“當今陛下接手大蒼的時候，大蒼積弱極爲嚴重，他年紀輕輕就被推上皇位，在登位的前幾年，宛若傀儡，幾乎沒有什麼話語權。”
“他好不容易纔一點一點的在朝堂之上站穩了腳跟，漸漸掌控了一部分的政權，讓文武百官看到了他身爲皇上的能力。”
“可光如此，還不夠。”
“他的實力和勢力，都不足以撼動朝堂之上那些百年世家的地位，他的政令施行，依舊很受掣肘。”
“他因爲和你母妃相愛而求娶你的母妃，容貴妃雖只得貴妃之位，未曾問鼎後位，但那已經是他千難萬難求得的結果了。”
“沈家也是他一手護着起來的，否則那樣一個武官之家，早在有苗頭之初，就已經被人捏死了。”
“沈家的敗落，除了幕後黑手的推動，亦有朝中諸多世家的蟄伏密謀。他們要的便是一擊必中，暗中謀劃已久，根本沒有給我們反應的機會。”
“陛下的地位確實高，我的地位也不低，但說句實話，我們根基太淺，只有彼此，勢單力薄之下，地位再高也沒用。”
“想和那些根深蒂固的世家硬剛，那很大的可能這大蒼就得換皇帝了。”
“所以當時的陛下，時而強硬，時而順從，讓世家有一種他有點脾氣有點能耐，但又能夠掌控的感覺。”
“沈家事發之時，如果皇上沒有退一步明哲保身，恐怕也就沒有如今能夠與世家抗衡，並且壓制世家的局面了。”
“容貴妃的死一度讓他心理崩潰，將你趕走是他所能想到的，唯一護住你的方法，雖然這方法並不怎麼樣，但他這些年過得也確實不容易。”
穆鈞遠很少長篇大論的去說什麼，但他這般娓娓道來，卻將這些年以來皇上的無奈和艱辛都給說了出來。
這些話說出來，旁人或許都不會相信。
畢竟身爲皇上，那可是一國之君啊，所謂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這樣高高在上的國家管理者，怎麼會被世家掣肘呢？
但事實上，這種荒謬事在大蒼還真就是發生了。
沈墨淮面色緊繃。
穆鈞遠的話，他一個字都不想去相信。
但他已經不是當年什麼都不懂的黃口小兒了。
如今的他，經歷的事情多了，有了自己的能力和判斷力。
他記得很清楚的一件事兒便是，當年他被賜以罪姓，自請離宮，前去邊境駐守邊境以贖罪的時候發生的。
一路上，他沒少遇見各種各樣的刺殺。
明的，暗的，層出不窮。
但每次，都會有人在絕境之中出現救他性命。
起先，他以爲那些都是沈家的舊部，因爲不敢現身人前，所以只能選擇這種默默保護的方式。
他沒有將對方揭穿，也是不想他們的存在被發現之後，被列爲目標。
可是當他到了邊境，真正和沈家舊部接觸到之後，那些沿途保護他的人，卻再也沒有出現過。
他當時就挺奇怪的。
按理說，都在明面上和沈家舊部接觸了，那那些保護他的人，大可以現身和他交流接觸了。
一路的流亡讓他長了心眼，所以沒有直接問沈家舊部，而是旁敲側擊。
他得出了一個結論，那就是：在他到達邊境之前，沈家舊部並沒有派人來保護他，接觸他。
按照他們的說法，他們當時都被監視着，貿然行動，不會給他帶去安全，反倒還會將他置身險境。
於是，那些保護他的人究竟是誰就成了他心中懸而未決的懸案。
直到前一陣子，皇上將手下隱衛交給他之後，他意外發現了一件事情。
那就是隱衛中人走的武功路子，就是當年沿途護送他的那些人的武功路子。
發現這一點的時候，沈墨淮震驚壞了。
他當時心中便已經對皇上和他敵視、對立這樣的立場產生了懷疑。
又或者說，他對皇上表現出來的這些立場產生了懷疑。
可就他和皇上那種對立的關係，他還真是沒有生出去找皇上問的想法，於是就這麼拖着了。
所以當今天，真相被穆鈞遠娓娓道來的時候，沈墨淮不算很吃驚，多少有些意料之中吧。
沈墨淮冷漠的樣子實在太過僵硬，讓穆鈞遠善於揣測人心，也看不透他此時的情緒。
“我知殿下這些年和陛下不對付，短時間內也不可能修復你們之間的父子情，但我還是希望殿下能夠不要怨恨陛下，畢竟他這些年也不容易。”
“呵，我可不打算和他修復什麼父子情，不恨他就算好的了。”
 |
 |
“沈家之事和我母妃之死雖然不是他做的，可我被驅逐，卻是他的手筆。”
“別說什麼他當時無奈，護不住我，連我那麼點大一個孩子都護不住，他不是個廢物是什麼？”
“還皇上呢，簡直就是沒用的東西。”
沈墨淮冷冷的說着，一點都沒把皇上的忍辱負重放在眼裏。
穆鈞遠：“……”
穆安歌：“……”
穆鈞遠想過千萬種沈墨淮得知真相後的反應，卻唯獨沒有預料到這一點。
雖然沈墨淮說的好像也是事實，但真正和皇上一起走過來的穆鈞遠才知道，當年的皇上到底有多不容易。
沈家和容貴妃出事，還真不能怪皇上無能，只能說世事弄人。
不過沈墨淮被隱瞞多年，也被邊緣化甚至厭棄打壓多年，心裏有氣，有怨，不能接受，穆鈞遠也覺得是正常的。
他頓了頓，道：“殿下慎言，這種侮辱之言還是莫要在本相的面前說，否則本相又當如何自處？”
畢竟當年，他也是位高權重的人呢，在皇上的驅使之下去辦保護沈家之事，不也沒能成麼？
這些年，他不也和皇上一起忍辱負重麼？
沈墨淮罵皇上，連帶着也將他給罵了，穆鈞遠能開心就有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