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轆轆，走了一日多時間，終於到了華府正門前。
車伕恭敬的聲音從外面傳來，“大小姐，鳶小姐，到了。”
華采苓立刻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皺的衣裙，臉上重新掛上那副完美無缺的溫婉笑容，轉身準備跟熙九告別。
沈時鳶也收回投向窗外的目光，正準備起身。
“沈時鳶。”
一道清冷的聲音突然在車廂內響起，不高，卻帶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是熙九。
沈時鳶動作微不可查地一頓，擡眸看向他。
他依舊戴着那張銀色面具，遮擋了所有表情，唯獨那雙深邃的眸子，此刻正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身上。
正欲起身的華采苓也停下了動作，有些詫異地轉過頭。
“長老，您有何吩咐？”
華采苓柔聲細語地問，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在熙九和沈時鳶之間來回打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熙九卻像是沒聽到她的話一般，甚至連一個眼神都懶得給她。
他的目光，始終牢牢鎖在沈時鳶的臉上。
“你留下，我有話同你說。”
這話，是明明白白對沈時鳶說的。
說完這句，他才彷彿注意到華采苓還在，目光極快地掃了她一眼，聲音依舊是那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淡漠。
“華二小姐先回府吧。”
華采苓臉上的笑容，如同被冰霜凍住，徹底僵硬了。
什麼？
讓她先走？
要單獨留下沈時鳶說話？
她腦子裏“嗡”的一聲，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砸了一下，剛剛那點自以爲是的得意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濃濃的錯愕和警惕。
無數個念頭在她心頭翻涌不休。
爲什麼？
他要單獨和沈時鳶說什麼？
華采苓下意識張了張嘴，想要問個究竟。
但一對上熙九那雙彷彿能洞悉一切的，隱藏在面具後的深邃眼眸，所有到了嘴邊的話，又被她硬生生嚥了回去。
那眼神太冷，太沉，帶着一股無形的壓力。
她強行壓下心頭那翻江倒海般的驚疑不定，竭力維持着臉上最後的得體與平靜。
“是，長老。”
她幾乎是咬着後槽牙，才從牙縫裏擠出這三個字，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隨即，她拎着裙襬，動作略顯僵硬地下了馬車。
每一步，都彷彿踩在棉花上，心裏空落落的，又充滿了疑竇。
站在馬車旁冰涼的青石板上，她終究是沒忍住，在車伕準備放下車簾的瞬間，飛快地回頭望了一眼。
車簾的縫隙裏，她只隱約看到，熙九長老那戴着面具的側臉，確實轉向了依舊端坐在原地的沈時鳶。
一股強烈的不安和愈發濃重的疑惑，瞬間攫住了華采苓的心。
車簾落下，隔絕了華采苓那複雜難辨的視線。
沈時鳶擡眸，看向對面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
“怎麼了，是有什麼事嗎？”沒有華采苓在，沈時鳶說話都自在了許多。
熙九的目光依舊鎖着她，帶着一種讓她無法忽視的專注。
“我已經準備好了。”他開口。
沈時鳶愣了愣，“什麼？”
“何時登門？”熙九又問。
沈時鳶微微一怔。
她確實與他有過約定，請他假扮身份配合她演一場戲，事成之後酬勞豐厚。
只是沒想到，這位看起來高冷無比的長老，會主動提起這個。
難不成，是特別缺錢了？
熙九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淡淡解釋道，“既然答應了你，自然要做到。”
頓了頓，他又補充了一句，語氣平淡無波，卻莫名地讓人信服。
“況且，我一向是拿銀子辦事，講究信譽。”
沈時鳶：“……”
這話說的，還真是……實在。
這位長老，倒還挺有“職業操守”。
不過隨着他這句話，她心裏那點微妙的感覺倒是散去了。
“後日吧。”
沈時鳶說，“明日我還有些私事要處理。”
熙九輕輕“嗯”了一聲。
“好。”
他應得乾脆利落，“我會準備妥當。”
沈時鳶點了點頭，算是達成了共識。
“那我就先回去了，長老。”
她說就要下馬車，卻又被熙九叫住，“你忘了之前我們說過，在外不要再叫我長老。”
沈時鳶才反應過來，點點頭，“我知道了，”沈時鳶頓了頓，“熙九，明日見。”
她說着跳下馬車，未曾注意到熙九嘴角總算浮起的笑意。
“車伕，勞煩送他回玉虛醫學院。”沈時鳶下車後對馬伕道。
看着馬車消失在華府門前，她才輕輕舒了口氣，壓下心底那莫須有的悸動，朝着大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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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九回到玉虛醫學院。
他並未進門，而是在門口等着。
不多時，又一輛嶄新的馬車急匆匆地駛來，一個急剎停在了不遠處。
墨炎頂着一頭亂糟糟的頭髮，一臉狼狽地從車上跳了下來。
他髮髻歪斜，衣襟上還沾着幾根枯黃的草葉，看起來頗爲滑稽。
“王爺！”
墨炎幾步衝到熙九面前，“屬下可算追上您了！”
他指了指那輛新買的馬車，氣呼呼地道，“您可不知道那荒山野嶺的，連個馬車都沒有賣，爲了找這麼個代步的玩意兒，我腿都快跑斷了！好不容易才在山下的市集淘換到一輛！”
然而，熙九卻像是壓根沒聽見他的抱怨。
他依舊望着某個方向，神思似乎飄得很遠，面具下的笑意更明顯了些，連周身那股拒人千里的冷意都淡了不少。
但很快，他又不知想到了什麼，眉頭又皺起來。
墨炎：“……”
他狐疑地順着自家王爺的視線看過去。
那邊什麼都沒有啊，怎麼王爺一會兒笑一會兒愁的？
“王爺？”墨炎試探着又喊了一聲。
熙九這才彷彿如夢初醒般，收回目光，“嗯”了一聲。
“回客棧。”熙九言簡意賅地吩咐道，率先邁步上了馬車。
墨炎看着自家王爺的背影，撓了撓本就凌亂的頭髮，一臉茫然。
他想不明白，但還是認命地爬上那輛剛淘換來的、散發着舊木頭味道的馬車，朝着客棧方向駛去。
客棧裏。
君九宸一回來，便徑直回了自己的房間，“砰”地一聲關上了門，許久都沒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