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八章她已是光芒
陸知易站在五樓會議室空出來的一角,手裏捧着一杯剛泡的熱茶,視線從窗外收回落在眼前厚厚一摞資料上。
身邊的會議桌上是今天剛通過的階段報告,簽字頁上她的名字在最底端,工整清晰。
她站得很直,卻不知為何,肩膀依舊有點沉。
許是這些年太過習慣於扛着責任走路,即使一切都漸漸明朗,她仍舊不敢鬆一口氣。
不是不信任身邊的人,而是她早已將“不犯錯”“不出差錯”“不被質疑”這三個標準刻進了自己的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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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傳來幾聲鳥鳴,是基地後山那排老槐樹上的麻雀。
她聽見腳步聲,沒有回頭。
“喝茶?”謝景行走進來,手裏拿着一小袋切好的水果。
“你不是說今天會議後要早回去嗎?”
“我剛整理完!”她轉過身,接過他手裏的袋子,笑着說。
“謝謝!”
他看了看桌上的文件。
“你今天下午答辯的時候,那幾個評委問得很鋒利!”
“是!”她點頭。
“但我不怕!”
“我知道你不怕!”謝景行坐到她對面。
“我只是擔心你太累!”
“我不覺得累!”她頓了頓,輕輕道。
“跟從前比起來,這種忙,是甜的!”
“你從前有多苦,我其實也只知道一半!”
“你知道的,已經是我肯讓人知道的部分了!”她說完這句話後,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很少這樣直接。
可現在,她看着他,眼神沒有迴避。
“我從傅家出來那天,站在他們大門口,我回頭看了一眼。
我不是想回去!”她說。
“我只是突然明白,那地方再也不會是家!”
“你那時候為什麼不告訴我?”謝景行聲音低了下來。
“你一個人搬宿舍,一個人找房子,甚至連衣服都沒多拿一件!”
“我以為那時候你太忙了!”她輕聲笑了笑。
“我也怕你覺得我太狼狽!”
謝景行輕輕捏了捏她的指尖。
“知易,我從來不怕你狼狽!”
她垂下眼,聲音幾乎低不可聞。
“可我怕我太狼狽了,就再也沒機會好起來!”
“你早就好起來了!”謝景行看着她。
“你現在,已經比任何時候都好!”
“你知道嗎?”她忽然開口。
“我今天中午在食堂碰到一個老研究員,他走過來和我說,他女兒是你的學生,說你每次講我提到的項目都特別認真!”
“我沒有誇你!”他一本正經。
“我只是實事求是!”
“那他說什麼你知道嗎?”
“嗯?”
“他說,他覺得我不像個科學家!”
謝景行眉頭一皺。
“什麼意思?”
“他說我太漂亮,太安靜,像個‘老闆夫人’!”
她說這句話時語氣裏沒什麼情緒,但眼神卻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自嘲。
謝景行的指節輕敲桌面。
“然後你怎麼回他?”
“我笑了笑,說:‘是啊,我現在確實是老闆夫人。
’”
他笑了一聲。
“這回答不錯!”
“我不想再解釋!”她抿了一口茶。
“也不想證明。
我走到今天,不是為了和誰辯解的!”
“你從來不需要解釋!”
“但我以前一直在解釋!”她望着窗外那一角被光染紅的雲層。
“解釋我為什麼還不走,解釋我為什麼要留下,解釋我為什麼願意忍……可到頭來,我自己都信了那些理由!”
“你現在終於不用了!”
“我現在唯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守好現在!”
“還有守我!”
她一笑。
“我也守得挺辛苦的!”
他拉過她的手,輕輕揉了揉。
“那你守不住了就告訴我,我來守你!”
她靠在他肩上,閉上眼,輕聲道。
“謝景行,我從來沒後悔過!”
“我也是!”
而同一時間,京北的天已經徹底黑了,傅家老宅的燈還亮着。
高樓走廊裏一盞盞壁燈亮着,淡黃的光灑在木質地板上,將傅衍禮的影子拉得又長又瘦。
他站在書房窗邊,手裏拿着那張舊報紙,是陸知易那年剛從中部研究院轉去“靈核項目”時的報道。
上面照片拍得有些舊,但她的笑容依舊清晰。
他盯着那張笑臉看了很久,然後輕輕放下。
他不是第一次看這張報紙,也不是第一次想她。
只是今晚,不知為何,格外難熬。
他夢見她了。
夢裏她穿着那條白裙子,在廚房做飯,窗外陽光很好。
他走過去叫她,她回頭,笑得很溫柔。
“你回來了!”
可他醒來後,屋子裏空蕩蕩的,沒有她,也沒有她的氣息。
她真的走了。
從他的世界裏,毫無徵兆地抽身而出,從此之後,再無歸期。
傅如煙走進來時,他還坐在窗前,面前的茶杯涼了,桌上堆着兩份文件,一份是公司剛通過的股東結構變更,另一份是傅如煙提交的新任高管名單。
她掃了一眼,神情不變。
“你今晚不休息?”
“睡不着!”
“你最近經常這樣!”
他沒說話,只是問了一句。
“你還記得陸知易當年走的那天嗎?”
傅如煙站着不動。
“你想問什麼?”
“她走那天,你是不是見過她?”
“見了!”她語氣淡淡。
“她有沒有說什麼?”
“她說了一句‘謝謝’,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傅衍禮低頭看着茶杯,眼神落寞得近乎空洞。
“她是我錯過的人!”
“你現在才知道?”傅如煙望着他。
“那時候你把她當成什麼?一個你媽看得上、你覺得好操控的‘合適人選’?”
“我以為時間久了,她會習慣!”
“可你沒想過,她為什麼需要習慣?”傅如煙語氣緩緩冷了下去。
“她是人,不是傢俱!”
傅衍禮沉默了很久,才低聲說。
“我那時候太年輕,也太自大!”
“你不是太年輕!”她看着他。
“是你從來沒把她放在眼裏!”
“我現在放了!”他聲音低得幾不可聞。
“可她已經不在了!”
傅如煙轉身離開,步子輕緩,背影冷清。
她知道,她不會再從他那裏得到任何情感的迴應了。
他心裏的人,早就不在這個家了。
而她,終究只是一個替代品,一個曾經贏了所有掌控權,卻還是輸了他的女人。
她走得安靜,走得乾淨,彷彿一切都沒有留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