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二章風吹醒舊事
“你今天比平時晚到三分鐘!”江澄笑着說。
“基地人事部都開始議論你是不是戀愛影響工作了!”
“不是戀愛,是家庭因素!”
陸知易接過她遞來的耳麥,語氣淡定。
“家庭比項目更值得我放在第一位!”
“那我們是不是也可以談戀愛了?”
“你要找到謝博士這樣的,我不反對!”
江澄噎了一下,笑罵。
“你這是在拉仇恨!”
會議準時開始,謝景行先行發言,語氣沉穩,邏輯一貫清晰,短短五分鐘,就把整個項目邏輯過了一遍。
接着是陸知易。
她站在操作檯前,手中只有一支激光筆和一張報告板。
“我知道你們一直覺得我太嚴!”她輕輕開口。
“也知道你們有時候在背地裏罵我苛刻、強迫症、控制慾強!”
臺下不少人低笑。
“可我必須這樣!”她看向衆人。
“因為我知道如果不這樣,我們在某一個接口上出錯一次,可能要付出的代價,是十倍的反調和一次次失敗的試驗!”
“你們沒經歷過我經歷的夜!”
“沒有在系統癱瘓的第一時間衝進去,也沒有在項目即將砍掉的前一晚獨自修改圖紙!”
“所以你們可以抱怨,但我必須兜底!”
她說着,停頓了一下,眼神掠過謝景行的方向。
“不過現在不一樣了!”
“我不是一個人了!”
“我背後有團隊,有願意和我一起承擔的同伴,還有……一個每天都在提醒我‘你可以松一點’的人!”
衆人安靜下來。
那一刻,她不再是那個沉默冷感的“陸博士”。
她是那個在人羣中真實地活着的陸知易。
會議結束後,謝景行走到她身邊。
“剛才那段,誰教你的?”
“自己寫的!”
“你終於會說點人話了!”
“你不是喜歡我‘不說話’的樣子?”
“我喜歡你所有的樣子!”
他沒壓低聲音,周圍還有好幾位組員。
江澄驚呼一聲。
“你們是不是太高調了點?”
“我們早結婚了!”謝景行回得理直氣壯。
“什麼時候?”
“你們不需要知道!”
江澄瞪眼。
“你也太……”
“閉嘴!”陸知易打斷她。
衆人鬨笑一陣。
那一刻,陽光從實驗樓頂的天窗灑下來,落在她肩頭的光像是一場舊夢終於醒來的確認。
她終於知道,那個曾經苦苦等待一句“你回來吧”的女孩,已經不需要等待了。
她現在,有家。
而她的身後,有人一直在看着她、等着她、守着她。
她終於不是那個站在門外不敢敲門的人了。
而千里之外的京北,傅宅的落地窗前,傅衍禮坐着,手機屏幕亮着那封從未寄出的草稿郵件。
【知易,你好!】
【很久不見!】
【我最近夢見你了。
夢裏你還穿着那年在書房遞給我報告的那件藍襯衣。
你沒說話,只是笑了一下!】
【我醒來的時候,才想起來,我好像,從來沒見你笑過!】
【你在傅宅的時候,總是很安靜,連笑都是極小幅度的那種,好像怕別人看見!】
【我以前以為你是天性寡淡!】
【可現在我知道,那不是你不笑,是你怕笑了也沒人看見!】
【知易,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聽你再笑一次!】
他停在這兒,手指懸在“發送”鍵上,最後緩緩落下,然後—
刪除。
他不敢發。
她現在的笑,不屬於他了。
她在別的世界,有別的光。
而他,活在她轉身後的影子裏。
無法前進,也不敢靠近。
他知道她不會再回頭了。
可他還是想念。
哪怕只是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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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風順着基地後山吹下來,沿着宿舍樓外的松林掠過,樹影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道斑駁的光斑,彷彿一張不斷變幻的回憶膠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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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知易站在頂樓的露臺上,雙手握着一杯溫熱的桂花茶,遠遠望着山腳那片被落日浸染成金紅色的屋檐線,眸光安靜,沒有聚焦。
謝景行在屋裏收拾資料,打開衣櫃的時候,看到那件舊牛仔外套掛在最裏面,已經很久沒穿過了,肩頭落了一層淺灰的灰塵。
那是她曾經最常穿的衣服之一,連着在基地初期熬夜、受氣、奔波的歲月一起,被她一併鎖進了最深的角落。
她從不丟東西。
哪怕是最舊的、最破的,也不會扔。
她只是,把它們收起來,不再觸碰。
謝景行把衣服取出來,輕輕抖了抖,拂去上面的灰,想了想,還是摺好放進抽屜裏。
那不是她現在的樣子了。
但也是她的一部分。
“你什麼時候開始收舊衣服的?”她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他擡頭,見她倚着門框,手裏還捧着那杯茶,眼裏有笑。
“我以為你要留着這些東西當紀念!”他答。
“我不留!”她走近一步,將茶放到桌上。
“我只是忘不了!”
“你想起來了?”
“沒什麼特別的!”她坐下。
“就是剛才在陽臺上看到一輛老式公交車從山下開過去,和我當年每天通勤時坐的一模一樣!”
“就突然想起來,有一年冬天,我坐在最後一排,靠窗,天黑得很快,窗上起了一層霧氣。
我在玻璃上寫了一個‘知’字,手一抖,寫歪了!”
“旁邊有個小孩問我,你是不是不開心!”
“我說,沒有,只是手冷!”
謝景行靜靜地聽着,沒插話。
她繼續道。
“那天我加班回家,車上太擠,腳都快擡不起來。
下車時忘記帶項目筆記,司機追出來把本子還我,說‘你以後可別這麼拼命’!”
她低頭笑了一下,笑意卻淺得像浮塵。
“我拼命的那幾年,總覺得只要我夠努力,就能被人看見!”
“但最後看到的,永遠不是我想讓他看到的人!”
謝景行靠近她,把她的手握住。
“你現在不用再去爭了!”
“我知道!”她點頭。
“只是偶爾還會怕!”
“怕他看見我現在過得很好,會覺得我其實根本沒受傷!”
“怕他看到我現在和你在一起,會覺得我從頭到尾不過是在演一場完美的告別戲!”
謝景行沒有笑,他很認真地看着她。
“你不是為了讓他看才活着的!”
“你的生活,是你自己一步步走出來的,不是他的註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