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都是女人,別裝了
油燈的光暈在孟尋洲輪廓分明的臉上跳動,映出他緊鎖的眉頭。
竈臺邊的男人直起身,手裏還拿着炒菜的鏟子,衣袖挽到手肘處,露出結實的小臂上一道新鮮的傷痕。
那是兩天前他在懸崖上救小石頭時留下的。
“應憐,你聽我說……”孟尋洲的聲音低沉而誠懇。
“說什麼?”徐應憐把布包重重摔在炕上,布包散開,露出裏面幾件洗得發白的衣服,“說你怎麼英雄救美?還是說徐秀怎麼天天往咱家跑?”
她的聲音發顫,手指無意識地絞着衣角,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孟尋洲放下鏟子,鐵鏟與鐵鍋相碰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上前兩步想抱她,卻被她側身躲開,只抓住了一縷從她髮髻散落的青絲。
“村裏那些閒話你也信?”孟尋洲聲音沉了下來,眉頭皺得更緊,“我連她送來的雞湯都沒喝一口,全都倒給大黃了。”
徐應憐背對着他,肩膀微微發抖。
竈臺上的白菜燉肉開始發出輕微的焦糊味,但誰都沒去管它。
“我不是不信你,”她突然轉身,咬着下脣,脣上留下一排淺淺的牙印,“我就是、就是受不了別人那麼說你……說你是看上了知青點的女隊長,說我們遲早要離……”
孟尋洲這才發現她眼圈通紅,睫毛上還掛着未落的淚珠。
他心頭一軟,粗糙的手指輕輕抹去她眼角的淚:“傻姑娘,管別人說什麼。我心裏裝的是誰,你還不知道嗎?”
他低頭吻她,徐應憐起初還掙扎,拳頭抵在他胸前,但漸漸軟化在他懷裏。
竈臺上的菜徹底糊了,發出刺鼻的氣味,兩人卻誰都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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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一個纖細的身影悄悄離開,月光下徐秀那張總是帶着甜美笑容的臉此刻陰沉如水。
作為縣裏派來的知青小隊長,她從未在任何人面前失態過。
除了今晚,當她看到孟尋洲抱着徐應憐的時候,她心底的醋罈子被徹底打翻了。
第二天早上,徐應憐正在院裏餵雞,粗糙的圍裙上沾着穀殼。
她動作麻利地撒着食,心裏卻還想着昨晚的事。
突然,院門被輕輕推開,徐秀又來了。
今天的徐秀穿着整潔的藍色列寧裝,兩條麻花辮垂在胸前,辮梢繫着紅色頭繩,這是她最體面的打扮了。
她手裏挎着個精緻的竹籃,裏面裝着幾貼膏藥,臉上掛着恰到好處的關切笑容。
“應憐姐,”她聲音甜膩,刻意用了親暱的稱呼,“聽說縣裏來了個老中醫,專治跌打損傷,我特意起了個大早去排隊求了藥。”
她向前一步,竹籃遞到徐應憐面前,“這是用三七和紅花配的,對孟大哥的傷最管用了。”
徐應憐放下雞食盆,拍了拍手上的穀殼,面無表情地看着眼前這個比自己大了好幾歲的徐秀。
徐秀皮膚白.皙,手指纖細,一看就是城裏來的讀書人,和村裏風吹日曬的姑娘截然不同。
但在鄉下這麼多年,和徐應憐想必還是差了許多。
“徐秀,”徐應憐聲音平靜,“咱們聊聊。”
她把徐秀帶到院外的老槐樹下,這棵百年老樹是村裏人解決糾紛的傳統場所。
徐秀似乎意識到了什麼,臉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你對我男人有意思?”
徐應憐開門見山,眼睛直視着徐秀。
徐秀沒料到這麼直接,臉刷地紅了:“應憐姐你誤會了,我就是……就是感激孟大哥救了我弟弟……”
“都是女人,就別裝了。”徐應憐冷笑一聲,“尋洲救了你弟弟不假,但也不是親弟弟,你感激他,這我理解。但天天往有婦之夫家裏跑,知青小隊長的覺悟就這麼低?”
徐秀絞着衣角,眼淚在眼眶裏打轉——這招對村裏的男人向來管用:“村裏人都說你配不上孟大哥……說你是包辦婚姻,孟大哥根本不喜歡你……”
徐應憐呼吸一滯,胸口像被人重重打了一拳。
她知道村裏有這樣的流言,但親耳聽到還是讓她心如刀割。
但她很快調整表情,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你說,誰配得上?你嗎?”
“我、我不是這個意思!”徐秀慌亂地搖頭,眼淚恰到好處地掉下來,“我就是覺得孟大哥那麼好的人……不該被束縛在一段沒有感情的婚姻裏……”
“他確實好。”徐應憐打斷她,聲音像淬了冰,“所以更不該被閒言碎語糟踐。徐秀,你是個聰明姑娘,別做傻事。知青點那麼多年輕小夥子,你何必盯着別人的丈夫不放?”
徐秀咬着嘴脣,突然擡頭,眼中的淚水神奇地消失了:“應憐姐,你知道為什麼我能當上知青小隊長嗎?”
她向前一步,聲音壓低,“因為我最懂得審時度勢,現在是什麼年代了?包辦婚姻是封建殘餘!孟大哥這樣的進步青年,應該和志同道合的人在一起。”
徐應憐眯起眼睛,終於看清了這張甜美面孔下的算計:“所以你是打着革命的旗號,來搶別人丈夫?”
“搶?”徐秀輕笑,“應憐姐,感情的事怎麼能叫搶呢?我只是給孟大哥多一個選擇。再說了……”
她意有所指地看了眼徐應憐瘦弱的身體和樸素的衣着,“你覺得你這樣的村婦,真的能留住他的心嗎?”
徐應憐突然笑了,那笑容讓徐秀莫名心慌:“徐秀,你知道尋洲昨晚對我說什麼嗎?他說……”
她故意拖長音調,“管別人說什麼,我心裏裝的是誰,你還不知道嗎?”
徐秀臉色瞬間煞白,竹籃從手中滑落,膏藥撒了一地。
“還有,”徐應憐彎腰撿起一貼膏藥,在手中把玩,“你大概不知道,尋洲把你送來的雞湯都餵了大黃。狗可比人誠實,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聞聞就走。”
她將膏藥塞回徐秀手中,“這些好東西,留給你自己用吧。”
徐秀咬着嘴脣跑開了,這次眼淚是真的。
徐應憐站在原地,看着地上散落的膏藥,發現確實都是上好的藥材,心裏五味雜陳。
回到家時,孟尋洲正在給手臂換藥,看到她進來,挑眉問道:“說什麼了?這麼長時間。”
“沒什麼。”徐應憐接過藥膏,幫他塗抹,動作輕柔,“就是告訴她,再敢來我就打斷她的腿。”
孟尋洲哈哈大笑,牽動傷處又疼得齜牙咧嘴。
徐應憐輕輕拍他,嘴角卻彎了起來:“活該!”
日子一天天過去,孟尋洲的傷漸漸好轉。
徐秀果然沒再來過,但村裏的流言卻沒停。
有人說徐應憐兇悍善妒,有人說孟尋洲早晚要和徐應憐離婚,然後娶一個溫柔小意的知青。
這天傍晚,徐應憐從地裏回來,遠遠看見自家煙囪冒着炊煙,心裏一暖。
推開門,卻看見徐秀坐在自家桌前,正給孟尋洲看一本紅皮書,兩人頭幾乎湊在一起。
“尋洲,”徐應憐站在門口,聲音平靜得可怕,“解釋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