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八月份是危險期
縣醫院的走廊比公社衛生院寬敞明亮許多，徐應憐坐在長椅上，手指無意識地絞着衣角。
孟尋洲去掛號窗口排隊，不時回頭對她笑笑。牆上“為人民服務”的紅色標語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徐應憐同.志？”一個穿白大褂的女護士站在診室門口喊她的名字。
孟尋洲趕緊扶起妻子，兩人一前一後走進診室。
戴着圓框眼鏡的老醫生示意徐應憐躺在檢查牀上，冰涼的聽診器貼上她隆起的腹部時，她不由自主地瑟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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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鬆點。”醫生和藹地說，手指在她腹部輕輕按壓，“幾個月了？”
“快七個月了。”孟尋洲站在一旁回答，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醫生的動作。
老醫生突然“咦”了一聲，眉頭微微皺起。徐應憐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手指抓住了丈夫的衣袖。
“醫生，有什麼問題嗎？”孟尋洲的聲音繃緊了。
老醫生沒有立即回答，而是拿起一個奇怪的金屬器械，一端貼在徐應憐肚子上，另一端塞進自己耳朵裏。
徐應憐從未見過這種設備，緊張得連呼吸都屏住了。
“有意思，”老醫生摘下聽診器，臉上浮現出笑容，“恭喜你們，懷的是雙胞胎。”
“什麼？”夫妻倆異口同聲地驚呼。
“兩個心跳，位置也很清楚。”老醫生在病歷本上寫着什麼，“難怪肚子比一般七個月的大些。”
徐應憐的手不由自主地撫上腹部，眼中瞬間涌出淚水。
孟尋洲呆立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凝固了，半晌才結結巴巴地問：“真、真的嗎？”
“縣醫院的設備不會錯。”老醫生推了推眼鏡，“不過雙胞胎容易早產，八、九月份就要特別注意了。營養要跟上，別乾重活，定期檢查。”
孟尋洲連連點頭，像個聽話的小學生。
徐應憐則一直摸着肚子，嘴脣微微顫抖，似乎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
走出診室時，孟尋洲小心翼翼地扶着妻子，彷彿她是什麼易碎品。
陽光透過走廊的玻璃窗灑進來，照在徐應憐蒼白的臉上，給她添了幾分血色。
“尋洲，”她輕聲喚道，聲音裏帶着哭腔，“兩個孩子我們養得起嗎？”
孟尋洲停下腳步，雙手捧住妻子的臉：“怕什麼？我多掙工分，你繼續畫設計圖。再說，我爸媽早就盼着抱孫子了，肯定會寄錢來的。”
徐應憐破涕為笑：“萬一兩個都是女孩呢？”
“女孩更好，像你一樣聰明漂亮。”孟尋洲颳了下她的鼻子，“走吧，去國營飯店慶祝一下！”
國營飯店裏人聲鼎沸，服務員端着熱氣騰騰的盤子穿梭在桌椅之間。
孟尋洲找了個靠窗的位置讓徐應憐坐下，自己去窗口排隊。
“三兩豬肉大蔥包子，一碗蛋花湯！”他對窗口裏的服務員大聲說，遞過去糧票和錢。
包子端上桌時，香氣撲鼻。徐應憐夾起一個，輕輕咬了一口，油汁立刻溢出來，她趕緊用碗接住。
孟尋洲看着她貪吃又怕弄髒衣服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慢點吃，都是你的。”
“你也吃。”徐應憐把包子推到他面前，“我現在胃口其實不大，就是饞這口肉味。”
鄰桌几個穿藍色工裝的工人不時往他們這邊看，眼中帶着羨慕。現在能吃上國營飯店的肉包子是件奢侈的事。
吃完飯，孟尋洲帶着徐應憐去了郵局。
綠色的郵局櫃檯前，他買了一張信紙和一個信封，借了支公用鋼筆，趴在木製檯面上認真地寫起家書。
“爸媽：見字如面。今天帶應憐來縣醫院檢查，醫生說……”他頓了頓，嘴角不自覺地上揚，“是雙胞胎！預計八、九月份生產，醫生說要多注意營養……”
徐應憐站在一旁，看着丈夫粗壯的手指笨拙地握着鋼筆，一筆一劃地寫下這個好消息。
陽光透過郵局的玻璃窗，在他濃密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孟尋洲寫完後把信交給櫃檯裏的工作人員。
“加急嗎？”工作人員問。
“普通就行。”孟尋洲回答。
從郵局出來，兩人直奔供銷社。
供銷社裏商品琳琅滿目，玻璃櫃臺裏擺着搪瓷缸子、手電筒、雪花膏等各種稀罕物。
最裏面是布料櫃檯，幾個婦女正圍着挑選。
徐應憐徑直走向布料區，眼睛發亮地掃視着各種花色。
“同.志，把那塊淺黃色的細棉布給我看看。”她指着櫃檯裏的一塊布對售貨員說。
“眼光不錯，這是上海來的新貨，做小孩衣服最合適。”售貨員取出布料，在櫃檯攤開。
徐應憐用手指捻了捻布料，滿意地點頭：“要五尺。”
然後又選了一塊藍白格子的，“這個也要三尺。”
孟尋洲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買這麼多？”
“雙胞胎呢，得多準備幾套。”徐應憐從內衣口袋裏掏出一個小布包，裏面整整齊齊疊着一疊錢和布票，“我這幾個月畫設計圖攢的，夠用。”
買完布料，徐應憐又拉着丈夫去了鞋帽區。“試試這雙。”
她拿起一雙黑色燈芯絨面的布鞋遞給孟尋洲。
“我鞋子還能穿…”孟尋洲下意識拒絕。
“你那雙鞋底都快磨穿了。”徐應憐不由分說地蹲下，幫丈夫脫下舊鞋。
新鞋穿上正好。徐應憐自己也挑了雙淺口的女士布鞋，鞋面上還繡着小小的紅花。
“一共十四塊三毛，再加五張.工業券。”售貨員撥弄着算盤說。
徐應憐已經利落地數出錢和券，臉上沒有絲毫心疼。
“值得。”走出供銷社時，她看着腳上的新鞋說，“你整天在豬圈幹活，需要好鞋子。而且現在還在小學兼職，更不能穿的邋遢。我這幾個月畫圖，公社給的報酬比工分高多了。”
孟尋洲提着裝滿採購物品的網兜，另一只手扶着妻子，兩人慢慢向汽車站走去。
路過一家照相館時，徐應憐突然停下腳步。
“尋洲，我們照張相吧？”她指着櫥窗裏的樣照，“等孩子長大了，可以給他們看媽媽懷他們時的樣子。”
照相館裏，攝影師讓徐應憐坐在椅子上，孟尋洲站在她身後，雙手搭在她肩上。
“笑一笑！”攝影師把頭埋進黑布罩裏，手舉着那個帶閃光燈的老式相機。
閃光燈亮起的瞬間，徐應憐下意識護住肚子，孟尋洲則挺直了腰板。
這張黑白照片將會是他們第一張全家福，雖然孩子們還在媽媽肚子裏。
回農場的路上，拖拉機顛簸得厲害。
孟尋洲讓徐應憐靠在自己懷裏，雙手護着她的肚子。
夕陽西下，田野鍍上一層金色，遠處村莊升起裊裊炊煙。
“尋洲，你說他們會是什麼樣子？”徐應憐輕聲問，手指在腹部畫着圈。
“一個像你，一個像我。”孟尋洲不假思索地回答。
“那要是兩個都像你呢？”徐應憐笑着打趣，“兩個黑炭頭？”
孟尋洲假裝生氣地捏了捏她的鼻子，兩人笑作一團。
同車的幾個老鄉投來善意的目光，有個老太太還唸叨着“雙胞胎是福氣”。
而此時在農場圖書室，徐秀正在整理歸還的書籍。
她聽到門外幾個婦女議論紛紛。
“聽說了嗎？孟尋洲媳婦懷的是雙胞胎！”
“真的假的？”
“剛從縣裏回來的人說的，醫院檢查出來的。”
徐秀的手頓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異樣的光芒。
拖拉機停穩後，孟尋洲先跳下車，然後小心翼翼地扶徐應憐下來。幾個相熟的知青圍上來，七嘴八舌地問檢查結果。
“醫生說很健康，”孟尋洲難掩驕傲地宣佈，“而且是兩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