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潛這觀點有趣,老夫此刻想想也覺得確實門下並無學生乃國之棟樑,你既有宏圖大志,我便不強迫你在此與我等淡泊名利之人苟混便是,《論語》放下吧,你此刻就能離去,老夫不做強求。”
這話若是其他人說的,謝雲潛或許以為是以退為進。
但薄雲先生說出來了,他便知道此事已無轉圜,心中雖然懊惱自己快人快語的把路給堵死了,但與其在這裏浪費時間,還不如再尋良師。
於是對着薄雲先生彎腰一行禮後,就這樣翩翩然的出了門。
張家兩兄弟互看一眼,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這謝家人想盡辦法就是要讓他留下,他就這麼簡單的離開了?
二人都覺得此事或有貓膩!
謝雲岫喚了一聲,“雲潛”,而後就對着薄雲先生說道。
“先生莫怪,堂弟年少氣盛,我去與他說說利害關係,他定會回心轉意就是。”
薄雲先生但笑不語,一副他來去皆自由的無所謂。
見此,謝雲岫心下一沉,隨後就小跑了出去,朝着已經大步離開,頭也不回的謝雲潛那邊就趕上前。
“等等,雲潛,等等我!”
謝雲潛臊紅着一張臉,對於身後堂姐的聲音置若罔聞。
眼下他覺得自己委屈死了,明明就是先生不作為,還要把罪責都怪到他頭上,他憤然離席的時候頭腦是有些發熱,可現在若是就這樣回去了,母親知曉後定會怪責。
那他又該怎麼說呢?
心中煩躁不安的,於是在謝雲岫伸手來拉他的同時就奮力一甩袖,弄得謝雲岫站立不穩,立刻就摔倒在石子路上。
丫鬟琉璃心疼的“呀”了一聲,連忙去扶。
“姑娘,你沒事吧?”
謝雲岫的手臂有些吃痛,但此刻卻顧不上了。
謝雲潛有那麼一瞬間的擔憂,可看着堂姐就會想起很多屈辱之事,於是本來心裏還存了些關心的話,頃刻間說出來就變得鋒利無比。
“怎麼?先生沒說夠,還派了堂姐出來繼續噁心我?”
他這副嘴硬的樣子,謝雲岫都看在眼裏,十數年的相處,她對於這堂弟談不上有多深厚的感情,但到底都是姓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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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他今日若是從崔家離開,就別想再入此門。
謝雲岫雖然與二嬸不睦,但事關堂弟的前程,還是想盡力勸解一番。
於是,不顧他的冷言冷語,藉着琉璃的力氣就站了起來,丫鬟們給她拍着衣裙上的污跡,而她則面色嚴肅的對着謝雲潛就說道。
“今日你的行為實屬不敬!薄雲先生盛名遠播天下,誰人不知?他既然給了我們書,自然有他給我們書的道理,哪裏有兩三句不和就拂袖而去的道理?跟我回去,同先生好好道歉,先生心善,定能寬宥你這一回就是!”
“我不去!”
謝雲潛心裏雖然有些後悔自己的離開,可在謝雲岫面前卻不肯服軟。
“他這盛名說不定都是吹捧出來的,《論語》那是給孩童開蒙用的,我都快十二了還讓我看!擺明了就是針對我!”
他越說越來氣,於是就把這幾日在崔家受的委屈一股腦的都訴了出來。
“從一開始我就知道他不喜歡我,而是喜歡張家那小子活潑機靈,可憑什麼?我日夜苦讀還比不上個油嘴滑舌的小子!在家如此,在這裏亦如此!以我之天資,要尋什麼名師尋不到?用不着他來噁心我!等回去我就找祖父祖母幫忙,看着吧,不出兩年!我一定能高中!到時候我且看你和那張家兩小子是不是還在翻他那些破書!雜書!無用之書!”
“閉嘴!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謝雲岫臉色難看了不少,堂弟這副模樣頗有種端起碗吃飯,放下碗罵孃的架勢,讓她也跟着生了些氣。
而謝雲潛知道自己回不去了,乾脆就把話說得毫無迴旋之餘地。
雙眼怒視着堂姐謝雲岫,冷哼一聲就說出了內心的想法。
“別以為你攀上了崔女官,日後就都是坦途,前朝是我們男子的天下,如今能有你們女人的一介位置不過是因為當朝太后扶持罷了,看着吧,總有青天換日月的時候,到時候你別後悔今日的決定就行!”
說完,人就頭也不回的走了。
丫鬟琥珀扶着自家大姑娘,有些看不下去了。
“大姑娘何苦來勸?沒得還惹一身腥!哥兒那樣子看着也不像是會聽勸的,各有各的命,您就別管了。”
謝雲岫此刻看着堂弟倔強的身影,眉頭蹙得厲害。
這讀書不讀書的,甚至都不是什麼要緊事了,他這張嘴動不動就妄言,只怕日後會惹出大麻煩來,所以心中想的已經是其他事情了……
“言盡於此,他既然下了決心不回頭,那我日後也不會再管就是!”
說完,就看了看衣裙邊污了的一角,嘆息一聲便折返回了課堂。
她剛進門,就看到崔祖母來了。
調整好情緒,露出笑意這才趕忙走上去行禮問安。
“崔祖母安好。”
“怎麼跑出去了?”
崔女官拂了拂她耳旁的秀髮,隨後狀若無意的問了句,但眼神中卻多了些平日裏不曾見過的厲害。
謝雲岫心道不好。
這裏是崔家。
剛剛堂弟說的那些話,指不定已經傳到了崔祖母的耳朵裏,一想到她本來就是受太后提攜的身份,頓時覺得後背有些涼意。
“堂弟今日言語中有失禮之處,實屬年紀小不懂事惹出來的麻煩,崔祖母一片好心,先生因材施教都被這混小子給誤解了,所以我出去本想勸他回來的,奈何……他性子有些偏頗,所以……哎,雲岫實在是對不住,讓先生平白受這誤解了。”
謝雲岫打小就是個會護能忍的性子。
從前在家中是護着阿孃,護着大房上下的奴僕們,如今出了謝家那道門,又想護着堂弟,只可惜,謝雲潛並非阿孃和忠僕,並不將她的這份好意記掛在心上。
反倒是她這副表現被崔女官和薄雲先生看在眼裏,都起了對她的憐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