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體一軟,陸芙癱坐在地上,她滿臉淚痕的擡頭,所見都是冷漠的眼神。
二夫人握着江雲亭的手在輕聲安慰着什麼,沈茜和沈憐着兩位姑娘也圍繞在江雲亭的身邊。
三夫人開始對江雲亭有了善意,那些下人丫鬟望着江雲亭的目光,是敬畏的。
最讓陸芙痛苦的是,像個局外人一樣並未摻和進來的沈遇,視線始終落在江雲亭的身上。
濃黑的眼眸似寒夜裏悄然涌動的流水,無聲息遊過山間野林,在晨曦初起時分,見到那明妹的暖陽,於是冰水消融。
那般溫柔繾綣的眼神,是陸芙的求而不得。
“呵!”
陸芙笑了。
她笑自己的自以為是,笑自己的狂妄自大,也笑自己的天真愚蠢。
她不由得去想,若是自己一開始沒有那麼多小心思,保持着自己的無害,那麼今日被保護的人,是不是也可以成為她。
世上藥物千百種,唯獨後悔這一味,是千千萬萬人苦求不得的存在。
渾濁的眼淚化掉精心的妝容,今日本該是她看着江雲亭落入狼狽的境地中。
如今雙方地位互換,陸芙能感受到心臟中的刺痛。
而這是痛苦在江雲亭那作為勝利者依舊平靜溫和的眼眸中,化作複雜的苦澀和自嘲。
她狠狠閉眼,道。
“你找不到證據的,她從未說過什麼。”
莫名其妙的一句話,江雲亭聽懂了。
“我知道。”
她頷首,清澈的瞳孔中,映照着一切真相。
她知道陸芙只是張蕊兒手裏的一把刀,作為持刀人的張蕊兒,從未有親自動手的打算。
她只是催化了陸芙的慾望,一點點的,不斷教唆着,暗示着,推着陸芙一步步走入萬丈深淵中。
而站在懸崖上方的張蕊兒,兩袖清風,半點陰私也不沾染。
誰會相信對外對外一個知書達理,嫺靜溫和的大才女,會是一個陰毒算計的人呢。
有些時候,世人只想承認自己想看到的。
想要扒下那層虛僞的皮囊,還需要時間和機會。
以她現在的能力,根本不可能和一朝丞相對上,所以從始至終,這件事情中,江雲亭都未曾將張蕊兒的名字吐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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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他們處理的是家事。
作為家人,在自己處於受害者地位時,沈家人有所偏袒,且偏心的光明正大。
可一旦事情扯上外人,這份偏袒說不得會讓江雲亭遭受更大的麻煩。
她深知這一點,也知道,想要解決敵人,不能急於一時。
“你……”
看着江雲亭那洞察一切的表情,陸芙楞然了。
她想起江雲亭第一次出現在定國公府中時,對方就是這般,笑的柔軟而無害。
彼時讓她感受到危機的,是江雲亭這張過於出色的臉。
而此刻,真正將陸芙覺得膽寒的,是江雲亭的心思。
她看透了一切,蟄伏,等待,然後一擊必中。
這樣的女子,怎麼可能真正無害。
下意識看向沈遇,見到的是對方一成不變的眼神,只是那溫柔看向她的時候,化作風雪,冰冷刺骨。
他也知道,卻縱容着她。
“呵呵!”
嘴角扯扯,陸芙好似知道自己輸在什麼地方了。
當着所有人的面,她站起身,然後走到老夫人面前跪下,一言不發的磕頭。
撞擊聲很沉重,三次後陸芙擡頭,額頭上變得通紅一片。
“是我讓您失望了,芙兒知錯了。”
說這話的陸芙,身上沒了那種暴戾和怨憎,蒼白的臉上浮現釋然的笑意,裹挾着些許的澀然。
“芙兒自願自請去小云寺,青燈古佛,洗我滿身污濁。”
她看着老夫人,是真心實意的懇求着。
誰也沒想到對方會自請拜入佛門,就連江雲亭都訝然一瞬。
“芙兒,你還年幼,不必如此。”
老夫人平和的目光下藏着銳利,足以將陸芙看透。
“不,芙兒是自願的,芙兒不是以退為進,芙兒是真的想明白的。”
“再說了,就算是芙兒去了小云寺,祖母您也不會不管芙兒的對不對。”
她換了一個稱呼,更顯親暱,紅着眼的陸芙,整個人氣息都乾淨了很多。
“好。”
良久,老夫人答應了。
臨門一腳,對方能夠知道自己錯在哪裏,那麼小云寺作為對陸芙的懲罰,已經足夠。
“謝謝祖母。”擦掉眼淚,陸芙走到江雲亭身邊彎腰行禮。
“江妹妹,一直以來是我的錯,是我魔障了,是我對不起你。”
是她自以為,自己看上的東西,就要搶過來。
汴京太大了,面對那些貴女天生的榮華富貴應有盡有,她這種寄人籬下的小姑娘,不知不覺就想偏了。
別人要的,她也要。
別人不給的,她就去搶。
慾望這種東西,就是填不滿的溝壑,一旦踏入進去,誰也別的全身而退。
江雲亭只是點頭。
陸芙的頓悟不代表過往的事情就已過去,她並不會原諒陸芙之前的所作所為。
老夫人對陸芙的最後的愛護,就是同意她去小云寺,原本的懲罰,會比這更加嚴重。
而老夫人對江雲亭的偏袒,就是默認陸芙這輩子都只能待在小云寺。
人心肉長,江雲亭想要在老夫人這裏獲得唯一,是不現實的事情。
她看的分明,知曉分寸,所以站位從不出錯。
陸芙離開了,粉玉則是被帶下去,因為陸芙臨走的求情,免了一頓棍責,但被髮賣出去避免不了。
哭嚎聲音消失,林老闆剛走出定國公府,就見到等候多時的官差們。
連帶着那些夥計,一起下大牢去了。
難得這麼多人聚在一起,換了個話題,剛剛那嚴肅的氣氛消散於無形。
沈遇邁着步子坐在椅子上,恰好是在江雲亭的正對面。
雙手擱在把手上,沈遇動作閒適,神情冷凝而漠然,嘴裏說是的話卻讓三夫人臉色沉了下去。
“五弟這幾日要回來了吧。”
定國公府五公子沈言,郎君中最小的那個,是三房姨娘肚子裏的孩子,聰慧卻不好詩書,生性自由灑脫,一年前外出遊歷,算算時間,就在這幾日回來。
三夫人性格不算溫順,有點小肚雞腸,自己給沈三爺生了一兒一女後,下面兩個姨娘,陳姨娘最有福氣,也給沈三爺來了一兒一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