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文君擡眸不經意間與蕭稷的眼眸撞上,如琉璃一般的瞳孔中倒映着她略顯慌亂的神情。
那雙亙古不變的眸子,似帶着吸引力一般讓人深陷其中。
宋文君只覺得心頭微亂,她急忙低下頭後退一步,屈膝行禮:“臣婦見過楚王殿下。”
蕭稷眼眸微動,長袖一甩負在身後。
轉身,他坐在了椅子上。
對着宋文君道:“宋夫人不必多禮,坐吧。”
“謝殿下。”
他一離開,宋文君感覺自身都輕鬆了不少。
她從袖中拿出一本賬冊,對着蕭稷道:“這是算出來的賬目,王爺請過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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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內沒有婢女和小廝,宋文君只得起身將賬本遞過去。
蕭稷伸手接過,卻沒有立即看,而是把賬本放在了桌子上。
看到他的舉動宋文君臉上露出驚訝的神情:“王爺,你不打開看看嗎?”
蕭稷卻沒有回答她的話,而是說道:“宋夫人是青州人氏?”
“王爺為何如此問?”宋文君的眼裏滿是防備。
蕭稷輕笑一聲,回道:“沒什麼,本王年幼時身體孱弱,在青州休養過一陣子,對此很是想念,尤其是青州的銀瓜。”
宋文君眼裏的疑惑散去,勾脣一笑:“王爺是個念舊的人,只是我自小就離開了青州,對那裏已經沒有什麼印象了。”
離開青州的時候,她才九歲。
尤其是宋文君小時候還大病了一場,對於以前的事都忘的差不多了。
至於蕭稷說的銀瓜,她更是半分印象也沒有。
蕭稷盯着宋文君的眼眸半響,而後從她臉上移開目光。
眉宇擰成了一團,似有些懊惱。
不記得了,居然什麼也不記得了。
時辰不早了,宋文君無法再多呆,對着蕭稷道:“若是王爺沒有什麼事的話,臣婦就告退了。”
“好。”蕭稷輕輕頷首,示意外面的僕從送宋文君出去。
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視野,蕭稷的眼神才從她的身上收回。
田七走到蕭稷身前,低聲道:“看她的樣子,是真的不記得了,不然王爺說出銀瓜之事她一點反應都沒有。”
蕭稷低眸沉思,修長的手指在桌子上輕輕敲擊,在夜色裏發出清脆的聲響。
良久,他對着田七命令道:“去查一下,當年宋家父母的死因。”
“王爺,你是說宋家父母的死跟陳老將軍的事有關?”田七驚訝的問道?
當年邊境敵國來襲,陳老將軍帶兵出征卻因為糧草不夠,眼看着就要彈盡糧絕被敵軍破城。
青州的富商挺身而出紛紛捐糧,其中就有宋文君的父母。
捐糧一事,也是宋父帶的頭。
可不知為什麼,這些捐糧的富商卻一個個離奇死去。
而陳老將軍也因為彈盡糧絕,戰死沙場。
等到朝廷的援軍趕到時,已經晚了。
雖然保下了青州,可是我朝卻損失慘重。
陳老將軍滿門忠烈,為國捐軀,無一人生還。
當時的蕭稷才十三歲,幾天幾夜日夜不眠,千里奔襲到青州還是沒能救回陳老將軍一家的命。
而他身中一箭,險些喪命。
只得在青州將養,直到康復才重新返回京城。
這麼多年過去了他一直暗中調查青州關一戰,真讓他找到了蛛絲馬跡。
當年跟隨陳老將軍的士兵鎧甲和武器,全都是破舊的。
朝廷明明發放了新的鎧甲和武器,可到陳老將軍手裏卻全變成了破爛。
縱然是這樣,陳老將軍也守了三十幾天,沒有讓敵軍踏上城門一步。
沒有糧草,他們就吃草根樹皮。
吃戰死的馬匹。
陳老將軍的屍骨被人收斂時,餓的只剩下皮包骨頭。
壽衣穿在身上根本撐不起來,只得拿棉花填充。
每每想起那一戰的慘烈,蕭稷就心痛的無以復加,徹夜難眠。
在青州的那段日子,他夜夜都做噩夢。
夢裏陳老將軍鮮血淋漓的樣子,讓他痛徹心扉。
然而在他萬念俱灰的日子裏,卻有一個小女孩兒出現在他視野中。
她手上拿着銀瓜,坐在樹枝上晃悠着小腳,吃一口銀瓜便咯咯笑一聲。
蕭稷被她可愛的模樣吸引住了,他站在樹下問她:“你怎麼爬那麼高,不怕掉下來嗎?”
“站的高才看的遠吶,我在等我爹孃回來,你呢,你也在等你爹孃嗎?”小女孩兒一臉天真,大大的眼睛裏滿是疑惑。
蕭稷臉上露出一絲苦笑:“我在養病。”
“哦,你生病了。”小女孩兒從懷裏掏出一個銀瓜,朝他揚了揚手:“這個銀瓜給你,接住了。”
她小手一揚,一枚銀瓜便丟到了蕭稷的懷裏。
突然而至的重理,讓蕭稷後退幾步才穩住身形,頭頂傳來銀鈴般的笑聲:“你要多曬曬太陽,這樣才能長得壯,以後我只要有銀瓜就送給你吃,好不好?”
“好。”蕭稷仰頭看着樹上的小女孩兒,眼裏露出了笑意。
“文君,你怎麼又跑樹上去了,快下來。”隔壁院子傳來一道男聲,樹上的小女孩兒回頭歡快的應了一聲,對着蕭稷急聲說道:“大哥來找我了,先不跟你聊了。”
說完,她就快速的跳了下去。
蕭稷看她從樹上就往下跳生怕摔壞了她,爬上牆頭才發現牆角有個土堆,離樹幹不過一米的距離。
他才鬆了口氣。
對方似是個商戶之家,家境還算可以。
院子裏有假山涼亭,還有奴僕想來生活是不差的。
蕭稷悵然若失的跳下牆,自那以後他就每天都到樹下等着。
有時兩三天,有時三五天,小宋文君就會出現。
每次出現她懷裏就抱着一個銀瓜,兩人一個坐在樹上,一個坐下樹下,說說笑笑間銀瓜就吃完了。
蕭稷以為這樣輕鬆歡快的日子會一直持繼下去,然而宋文君就再也沒有出現過。
他派人去打聽,才知道宋文君跟着哥哥離開了。
至於去了哪兒卻無人知曉。
本以為跟宋文君再無相見,沒想到會在京城遇見。
只是這次她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小女孩兒,而是成了侯府夫人。
蕭稷的眼神說不出的落寞,一次錯過,終身遺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