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五章很抱歉,我們盡力了
市一院,急診科。
空氣中瀰漫着消毒水和血腥氣混合的、獨有的冰冷味道。
擔架牀輪子急促滾動的聲音,醫護人員短促的指令,家屬壓抑的哭泣……一切嘈雜卻又有序地進行着,這裏是生與死最直接的戰場。
喬夢妍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被帶到這裏來的。
她記不清了。
耳朵裏像是灌滿了水,所有的聲音都隔着一層厚厚的膜,模糊而遙遠。只有胸腔裏,那顆心,一下,又一下,沉重而緩慢地跳動着,每跳一下,都牽扯着尖銳到麻木的疼痛。
她坐在急診室走廊冰涼的塑料椅子上,背挺得筆直,雙手死死地交握在膝蓋上,指甲深深掐進手背的皮膚裏,留下月牙形的青白印記,卻感覺不到絲毫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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臉上沒有淚,甚至沒有什麼表情,只有一片空洞的死寂。
眼睛直直地望着前方急診搶救室緊閉的那扇門,門上“搶救中”三個紅燈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在她的視網膜上,也烙在她的靈魂裏。
周圍的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背景板。
有護士匆匆走過,投來同情的一瞥;有病人家屬在附近低聲啜泣;有醫生拿着病歷疾步穿梭……但這些都與她無關了。
她的世界,在那聲劇烈的撞擊聲響起時,在那塊刺眼的白布映入眼簾時,就已經轟然倒塌,只剩下一片望不到盡頭的廢墟和寒冷。
腦子裏不受控制地閃過破碎的畫面:
早上他出門前,繫着領帶,她難得主動上前幫他調整,指尖碰到他溫熱的脖頸皮膚,他低頭看她,眼裏有細碎的笑意和溫柔。
“等我回來。”他說。
更早之前,在茶室裏,他近乎笨拙地剖白心跡,說不想再看她一個人硬扛,說她想查真相他就陪她查。
還有第一次見他,在沈家那令人窒息的晚宴上,他疏離冷淡,她卻莫名記住了他眼底深處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假的,都是假的。
等不回來了。
不會再有人陪她查真相了。
那絲疲憊,也永遠定格,成了她記憶中最後關於“活着”的沈廷舟的影像。
心臟的位置,好像破了一個大洞,冷風呼呼地往裏灌,帶走所有的溫度和感知。
她感覺不到悲傷,感覺不到憤怒,甚至感覺不到自己的存在。
像一具被抽空了靈魂的軀殼,徒勞地維持着坐姿,等待着那個早已知道、卻拒絕接受的最終宣判。
時間失去了意義。
可能是一分鐘,也可能是一個世紀。
搶救室的門終於開了。
穿着手術服的醫生走了出來,口罩上方露出的眼睛帶着職業性的沉重和一絲……遺憾?他朝她的方向走來。
喬夢妍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交握的手指痙攣般地收緊,骨節泛白。
她想站起來,雙腿卻像灌了鉛,紋絲不動。
喉嚨發緊,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死死地盯着醫生的嘴。
醫生在她面前站定,聲音隔着那層水膜傳來,有些失真。
“……很抱歉,我們盡力了。”
後面的話,喬夢妍聽不見了。
這幾個字像把淬了冰的匕首,精準地、緩慢地、一根一根,釘進了她早已麻木的心臟最深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