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陽燦爛,將穿着天青錦衣的陸澈照得光彩熠熠、氣宇軒昂。
晏平書院的學生認得他:
“陸師兄!”
“是陸師兄回來了!”
“什麼陸師兄,該叫陸舉人了。”
“不對,不對,正確來說,應該喚一聲陸解元!”
紀君言後知後覺,原來他就是鼎鼎大名的陸解元,陸澈。
陸澈雖是晏平書院的學生,但他其實並非定安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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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前,朱夫子外出遊歷,從一個鬧饑荒的村子將只剩一口氣的陸澈帶回書院。
朱夫子心善,留他在書院做雜工。但陸澈於讀書一事頗有天賦,他僅靠着旁聽、自學就寫出了叫朱夫子讚不絕口的好文章!
朱夫子見他有天賦、好讀書,便掏出銀子讓他在書院唸書。
陸澈不負期望,短短四年裏,不僅順利通過了縣試、府試、院試,還都拿下了頭名!
這次江南省鄉試,陸澈更是考中瞭解元,成了晏平書院歷史上第一個連中四元的學生!
見到陸澈,朱夫子很是高興:“此行一路辛苦了,你能考中解元雖是難得的喜事,但你也切莫驕傲自大。”
過了鄉試後頭還有會試、殿試。
他可盼望着陸澈一躍向上,成為大周開國以來第一個連中六元的狀元郎啊!
陸澈朝朱夫子作揖,態度恭敬:“夫子教誨,學生銘記於心,不敢有片刻忘懷。”只是,即便面對朱夫子,陸澈眼底神情依舊清冷得厲害,叫人不敢輕易靠近。
“嗯,你記得就最好了。”朱夫子捋着鬍鬚,忽而後知後覺想起什麼,“誒,對了,方才你說什麼來着?”
陸澈負起雙手,語氣清冷:“雖然書院入學考的確是兩年一次,但,凡事也不是沒有例外。”
四年前,朱夫子只是看了他寫下的文章,都沒讓他參加入學考就將他留了下來。
當初朱夫子能為他破例一次,今日怎麼就不能為了眼前這個懷有赤誠之心、一心向學的小郎而破例呢?
朱夫子皺眉:“這怎麼能一樣?”
陸澈雖沒參加入學考,但,陸澈的文章寫得比好些書院裏地字班的學生都好,光憑這一點,他的學問和實力便有資格進書院唸書。
而紀君言呢?
他不過抄了幾天書,背了幾句經義,根本算不得真正開了蒙。
陸澈卻道:“是否開蒙,有多少學問,考一考就知道了。今日,他既來找夫子你,無論他是高估了自己的學問也好,還是真對自己有信心也好,都算得上勇氣可嘉。”
光憑着這一份勇氣和敢為自己爭取的嘗試,給他一個機會又何妨?
“……”
陸澈這般幫自己說話,叫紀君言愣住了。
方才在八角亭外,她明明“恩將仇報”打了他一巴掌。
雖然她立刻賠禮道歉了,但,按理說他不懷恨在心就很好了,怎麼會這樣幫她?
難道,這便是讀了聖賢書、心懷仁義、以德報怨的陸解元?
那他人也太好了!
“這……”
朱夫子被陸澈的話說得有些動搖。
而旁邊的康老夫人臉都青了。
小畜生究竟走了什麼好運,先是贏得了朱夫子的好感,又能讓陸解元這樣幫他?!
雖然康老夫人並不覺得一天書都沒讀過的紀君言能通過入學考,但,凡事不怕一萬就怕萬一,還是將所有可能都扼殺在萌芽裏才好!
“朱夫子、陸解元!”
康老夫人臉上擠出虛僞的笑:“實在是抱歉,都因為家中晚輩胡鬧,才讓你們這般煩惱。陸解元天賦異稟,才華橫溢,哪裏是這個頑劣子能夠相提並論的,還是不要浪費書院諸位夫子和陸解元的寶貴時間了。我這就將他帶回去,不給二位添亂。”
言落,康老夫人眸光一厲,蔡婆子心領神會立刻上前抓人。
卻不料紀君言反應極快,眨眼就躲到了陸澈身後。
紀君言探出一顆腦袋:“陸解元都說給我一個機會了,怎麼祖母不僅不高興,還這般惱怒生氣呢?難道,祖母一點也不希望我能順利通過考試,進入書院唸書麼?”
在大周,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
定安縣的晏平書院,是整個江南省數一數二的書院。
不管清貴人家、還是貧民農夫,若是家中孩子能考入晏平書院,那是值得全家慶賀的大喜事。
怎麼到了康老夫人這兒,她不僅不為紀君言努力掙來的考試機會而高興,反而還一而再、再而三地阻撓呢?
實在是奇怪得很哪。
“你!我!”
康老夫人想不到,過去那個唯唯諾諾、任人拿捏的臭小子,竟忽然變得這般巧舌如簧,一時間,她還真不知該怎麼解釋。只能不斷重複方才的說辭:“你這孩子!我,我不是說了麼,不能為了給你一個人機會而麻煩書院裏那麼多的夫子。”
誰知,陸澈毫不客氣打斷康老夫人的話:“誰說這只是給他一個人的機會了?這次的考試,無論是誰,只要願意都能夠報名參加。”
“陸師兄,這是真的麼?豈不是我堂弟不用再等兩年了?”
“太好了!回頭我就告訴我表哥,讓他來報名!”
不用再等兩年,於所有想要進晏平書院的人來說都是天大的好消息。
不過,在衆人為之高興之時,陸澈的聲音卻忽然冷了下來:“因為是另行增加的入學考,這次的考題由我親自來出,將會比平日更難。”
“什麼?”
晏平書院的入學考已經夠難了,十人中往往只有一兩人能考上。
這次不僅由陸解元親自出題,還明說了會更難,豈不是希望更加渺茫了?
就在衆人嗚呼哀嚎,心生懼意之時,紀君言清脆、乾淨、熾熱、純粹的聲音響了起來:
“我要報名!”
無論陸解元出的考題究竟有多難,這都是她必須抓住,也唯一能抓住的機會!
十二歲的少年郎尚且有如此不怕失敗的衝勁兒,周圍的人紛紛受到鼓舞。
“管他呢!就算再難也要試一試啊!總不能眼睜睜看着機會從手邊溜走吧!”
“說得沒錯,我這就回去告訴我堂弟!”
學生們紛紛散去,紀君言隔着人羣,朝陸澈深深鞠了一躬:
“多謝陸解元!希望往後,我也能稱呼你一聲陸師兄。”
說罷,十二歲的少年帶着這個好消息轉身跑遠了。
朱夫子好奇問陸澈:“你認識他麼?”
不然怎麼一個勁兒替他撐腰?
看着紀君言越跑越遠的身影,陸澈幽深的眸光看向了朱夫子手上拿着的功課。
上面的字,稚嫩、可笑,狀如蛇行,同他記憶中那個人頑皮時寫下的字跡有着說不出的相似。
瞧着,陸澈那常年冰冷的眸色竟不知不覺間融化了下來,也不知是因為紀君言,還是因為他記憶中的那個人。
至於朱夫子的問題,陸澈只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