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哦……我就是之前偶然間在什麼地方聽到過,具體是誰說的,我有些記不得了。”
紀君言回過神來,匆匆一笑,臉上特地露出幾分疲態和虛弱:“雖然吃了藥,可還是有些不舒服。”
程氏愛子如命,連忙扶着她躺下:“快快歇一會吧,大夫說了,吃了藥之後要多休息。二孃、三娘,走,我們到外面去,別打擾了小郎。”
等到程氏她們都出去了,躺在牀上的紀君言臉色一點一點冷了下來。
康老夫人的巴豆粉,叫她的思緒又回到了那個冬夜,漫天的大火,不住的慘叫,以及如同人間煉獄的東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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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裏,小岑將軍應該和她一樣死在了叛軍箭下。
哭喊聲、燒殺聲,叫如今的紀君言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而此時此刻,同樣心緒不寧、心煩意亂的還有康老夫人。
“哐當”一聲脆響。
一只青花釉的怪石花卉寶瓶被康老夫人狠狠摔在了地上。
“可惡!!”
蔡婆子一邊讓人趕緊收拾,一邊連連勸康老夫人:“老夫人,您別生氣!為了一個小畜生,不值當的!”
“不值當?!你沒看到麼?族長都來關心那臭小子了!”康老夫人氣得眉毛橫飛。
蔡婆子嘆了口氣:“哎……主要是沒想到小畜生的命硬成那樣!兩個雞蛋吃下去,竟然還能帶病參加考試!”
這一來一回,引來不少人圍觀。
族長聽說了這樣的事情,自然是要來看一看的。
“說到底啊,還是禍害遺千年!”
“禍害!真是個禍害!”
“老夫人,其實您不必將這事兒放在心上。雖然這次的事兒,看上去是族長出面要回護他們,但是,族長到底是族長,族裏的事務又多又繁複,過上十天半個月的,哪裏還會記得他們?等到時候……”
蔡婆子話音一頓,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顯然是在告訴康老夫人,往後她們多得是機會收拾清風堂的那羣禍害。
但,康老夫人卻皺了皺眉:“話是這麼說沒錯,可若是族長一直關照着那個臭小子呢?萬一……我是說萬一……”
那小子若是真的考進了晏平書院……
“不可能的事兒!老夫人何必這樣胡思亂想,給自己添堵?”
蔡婆子乾脆利落否定了康老夫人的這個想法。
“老夫人!那可是晏平書院啊!可不是什麼阿貓阿狗看上幾天書就能考進的地方。更別說,這次的考試題目還是陸解元親自出的。咱們小少爺不是說過麼,陸解元出的題目可要比夫子們出的題難上好幾倍呢!”
紀君言那個臭小子,是絕對絕對不可能考上晏平書院的!
聞言,康老夫人終是長長嘆了口氣:“但願如此吧。”
可她的心裏不知怎麼的,還是不安得很。
許是因為過去,紀君言那個可惡的爹也是那樣,明明進了書院沒幾天,便處處都比她的兒子要強。
她擔心,這一次也會和過去一樣……
正是越是擔心什麼,越是來什麼。
三日之後。
晏平書院放榜了。
因為這次的入學考定得突然,時間緊迫,又是陸澈出的題,參加考試的近百人裏,僅僅只有五人上榜。
但,紀君言的名字就在其中。
“什麼?這怎麼可能?!”
正在用燕窩粥的康老夫人端着白瓷碗的手一抖,裏頭的湯汁都灑在了身上,好不狼狽。
“老奴親自去看的,榜上、榜上確實有那個臭小子的名字!”
蔡婆子愁着一張臉,顯然沒想到會是這樣一個結果。
怎麼可能呢?
近百人蔘考,只有五人考中,足以說明這次考試的難度。
可就是如此,紀君言的名字也清清楚楚寫在了晏平書院的佈告欄上。
自從程氏帶着那幾個拖油瓶回到紀氏三房,蔡婆子就按照康老夫人的吩咐,對他們母子處處針對、事事苛待。她比誰都清楚,紀君言這個臭小子,從小到大根本沒有機會讀書識字。
只是靠着抄了幾天書,便能通過這麼嚴苛的入學考,那豈不是說明紀君言他……生來便是讀書的料子,有着絕佳的天賦?
蔡婆子喃喃猜測:“就像……就像他那個死了的老爹一樣?”
“不!這不可能!”康老夫人面色失控地站了起來。
一個踐丫頭爬上了她丈夫的牀,已經叫她顏面盡失了。
而踐丫頭的兒子比她的兒子更聰穎、更優秀,更是讓人在暗中不知說了多少閒話。
如今,紀君言又考進了晏平書院,這讓她如何能接受?!
不,這一定不可能!
一定是什麼地方弄錯了!
沒錯,肯定是——
“噗!”
康老夫人越想越激動,只覺得心頭一口氣沒接上來,兩眼一抹黑,赫然便噴出一口血來!
“快!快來人啊!!老夫人暈倒了!!快去請大夫!!”
屋子裏頓時一片手忙腳亂,所有的丫頭、婆子都慌了。
清風堂裏。
程氏母女三人都很高興。
弟弟中了!
她們的弟弟憑着自己的本事考進晏平書院了!
紀二孃滿臉都是笑:“我就說了,弟弟最像父親。父親當年讀書那樣厲害,小郎自然不會差!”
紀三娘點點頭,打着手語比劃說:“高興歸高興,可別忘了正事兒。小郎去了書院後,一個月才能回來一次!族長上次給的二百兩銀子,就讓小郎都帶上。還有那幾匹衣料,我和二姐姐這幾天就給小郎新制幾件衣裳!”
“不。那些銀子和衣料,是我給你們爭取來的。”紀君言按住紀三孃的手。
“去書院讀書沒什麼大的開銷,帶個幾兩就夠了。至於衣裳,書院會配備統一制式、統一樣式的青衿。眼看着天漸漸冷了,族長送來的衣料厚實保暖,還是留給母親和姐姐們吧。”
聽着小郎這般體貼,紀三娘心裏雖暖,卻也堅持:“你去讀書是大事,就算我們再苦也不能苦了你。”說着便起身,拿了一百兩銀子遞給紀君言。
小郎爭氣,姐姐們又這般支持。
他們一家子雖苦了十幾年,這些天卻也漸漸看到了希望,看到了亮光。
只不過,程氏坐在旁邊,漸漸紅了眼眶。
言兒能通過入學考,說明她真有讀書的本事,她選擇了這條路,說不定還真能闖出自己的一番天地來,可是……
“兒啊,你真的決定要去書院了?”
她若真進了書院,往後便再沒有踏實安穩的日子了。
和其他學生同吃同住,一塊唸書,若步步科考,最後真的能考取個功名回來,她真的願意一輩子保守自己是女郎的祕密麼?
程氏望着她,再一次鄭重地問出了這個問題。
她知道,這是最後一次可以反悔的機會了!
但,紀君言那雙眸子還是那樣的清澈透亮,彷彿世間所有的濃霧和黑暗都無法遮蔽。
她淺淺一笑,點了頭。
已經決定了的路,自然不會輕易反悔。
不過,在去書院之前,她還要去見一個人。

